等他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外间天色渐渐暗去，瑰丽如火的灿烂云霞在天际燃烧，如涂如染，远方的山林映在一圈黯淡的橘红笔触中，像是又一个虚幻荡漾的梦境。

时粟从床上爬起来，去到阳台静静看着，他从来没有见过色彩这么绚烂鲜明的自然景色。在时粟之前生活的第二星轨，天空是有机质穹顶，一切都被掩盖在其下，如果抬头望天，只能看见明亮刺目的灰白色，那是一块无边无际的“幕布”。

他下了楼，来到花圃里。

傍晚时分的修道院中更加安静，除了在微风中摇动的风悦花发出的沙沙声，其余的声息都已经隐去。

时粟在靠近花圃的长廊边上坐了下来，一时间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在心头涌现，只是他回头再看时，过去的事情就像是水面上的浮沫，飘旋着散去，只剩下自己的回忆还在竭力挽留。

他认识的人都已经逝去，原先的世界也与他再无关联，这一刻时粟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与过去已经彻底断绝了，曾经的X-27号，如今的时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现在他是时粟，甚至可以是科诺弗，但绝不会是X-27。他再也不是那个别人口中的二七了。

时粟抬起头，眼前是斜阳暮色，映在他眼里是一点微微闪动的光辉。

他闭了闭眼，任由眼泪顺着脸颊落去不见，伤心并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正如所有情绪一样，都是正常而自然的。时粟很擅长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情绪，他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泪痕，继续看着正逐渐往深色转变的天空发呆。

他就这么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至晚风消去了白日的余温，时粟开始感到一点冷意，才迈开脚步又回到了住处。

这处格外冷清的阁楼眼下好像只有时粟一个人住着，他今天只是简单地在修道院里逛了逛，发现这里的确处处安静，诺大的修道院里很多地方都空荡荡的。

时粟进入房间，收拾好心情，决定待会在这阁楼里也四处看看。至于现在，时粟看了眼桌上的书，他拉过椅子坐下，打开雾灯，拿起书。

书籍上是时粟从未见过的文字，但借助科诺弗的记忆，时粟轻而易举地了解了那些文字的含义。

卡奥给他的这两本书，一本是《魔法与咒语之初级入门》，另一本是《光明诉世语》，时粟看完书名微妙地皱了皱眉，决定先从魔法与咒语那本开始。

这本书开头简单介绍了世界的构成，并由此阐述魔法的起源，之后则分了章节，第一章赫然是：《如何成为施法者》。

时粟默默掂量了一下这本书的厚度，就又把它放下了，转而拿起了另一本，因为这一本明显体量更小，比起那本厚厚的硬壳大部头，甚至可以说的上十分轻薄。

《光明诉世语》应该是辉律圣廷用于传播教义的书籍，因此书中都是有关光明之真神在现世的事迹记载，读起来倒很像是一些短小精美的传说故事集。不过一本区区十几页的小册子，时粟只花了一会儿就翻完了。

就这么点？时粟又把这本书粗略地翻了一遍，发现的确没有更多内容了。

不过在书籍的最后，附录了几条简明的神术咒语，时粟看了看，心里有些疑惑：咒语的话，念出来就能有用吗？不过这里毕竟是在游戏当中，应该不会设置得太难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时粟对照着书本，一字一句地念起了让他感到有些羞耻的咒语：“愿-辉-光-之-主-给-予-我-恩-赐，圣-洁-的-光-芒-将-在-此-显-现。”

咒语念毕，空气中安静下来，但什么也没发生。

看来游戏不是这样设定的，时粟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这本书，又打开了那本厚厚的魔法与咒语，开始准备学习怎么入门。再一次打开这本书的开头，时粟倒是发现它和那本光明诉世语有部分叙述一致的事情，那就是有关世界的创造者——科斯摩斯。

按照书中记叙的内容，此世的一切都源自科斯摩斯，包括魔力。而人之所能够运使魔力，施放法术，正是因为人与魔力在本质上并无差别，都是由基本的元素构成。当然，两者的不同也显而易见，魔力是纯净元素的体现，人类则更加复杂。

略过这些杂话，时粟翻到第一章的内容，可他越看下去表情就越是微妙。

第一章节的内容看似讲了很多，但总结下来，不外乎一句话，只要你有天赋，你就能成为施法者，言语之间仿佛这件事就应该像是呼吸进食那样自然简单。

……这可真是一本好书。

时粟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房间里闷得很，于是放下书起身，打开门来到了房间的阳台上。

这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夕阳坠没，天边最后的一缕光芒消去，世界陷入漆黑，他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心里依然在想着书里的内容。

书中说，接触魔力的第一步，就是感知魔力。这些无法为常人所察觉的力量，其实就在人们的身边，但却只有拥有天赋的人才能切实感受到——魔力无处不在。

在每一缕清风中，在每一处水流中，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都是魔力之所。

至于天赋，既然是游戏，那玩家的角色应该都是有天赋的吧，可是自己……时粟有些烦恼，自己现在是个NPC，对于那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天赋，实在是毫无把握。

他看向远处，山影轮廓在夜色的掩饰下，只能望见一些模糊不清的线条，时粟伸出手，徒劳地朝着面前的空气做了个抓握的动作，当然什么也没抓到。

魔力无处不在么？那他怎么没感觉到，时粟一头雾水，在阳台上走来走去。

苦苦思索之际，时粟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如果要说什么奇妙的感受的话，他不禁想到自己曾经在那片神之羽上感受到过那种难以言述的力量。

若按照这个思路延展下去，好像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心中就会不时浮现出一些的奇怪感觉，诸如此类的莫名感受一直跟随着他，只是时粟没有在意，全都忽略了。

或许，这就是天赋？

一直在阳台踱步的时粟这才停了下来，他眉头一抬，来了些兴趣，正准备从背包里拿出神之羽验证自己的想法。可是当他兴致勃勃地想要打开背包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

走过去打开上门，晃眼的银发映入眼中，是那位执灯使。

“科诺弗，没有打扰到你吧？”

卡奥外貌冷冰冰的，行为举止也克制谨守，尽管有些疏离，却始终显得十分温和，时粟第一次见到他就有这种感觉了。不过对方更吸引人目光的，还是那头银白的长发。

“没事，怎么了？”

“关于你先前所说的遇袭一事，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可以吗？”

原来是这件事，时粟自无不可。

拿上灯，时粟跟上卡奥，他们几乎穿过了半个修道院，来到了一处地下囚室。之前见过的那些怪物此刻正被关在其中，身上捆束着散发微光的锁链，还在不停地挣扎。

“这些孽物不能放任他们在外，所以我亲自去遇事的地方检查过了，命人把他们抓了回来。但未免遗漏，科诺弗，还需要你详细再说一遍当时的情形。”卡奥语气认真。

孽物？时粟看着那些怪物，眼前浮现出一片视窗列表，系统将怪物的信息以列表的形式标注了出来，那上面显示的名称正是黑暗孽物。

他想了想，记忆中先前的那场遇袭突然至极，随行那位圣廷守卫几乎是瞬间没了生息，面对涌上来的黑暗孽物，其余的不过是些普通人，自然无力抗争。

于是时粟细致地复述了一遍。

卡奥垂眸听着，忽然看了时粟一眼。待到听完，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科诺弗，你……不，没事了，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如果想要休息的话可以先回去了。”

时粟尽管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在意，自顾自离开了。

提着灯走在路上，时粟又想起了方才神之羽的事，他其实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感受魔力，也不知道在游戏中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形式。左右看了看，周围静寂一片，他干脆随手放下雾灯，拿出了神之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