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周渡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他已经说了很多遍没关系了。
他在麻痹自己,不是在安慰自己。
故事是在今年六月完成的,在谢周渡即将要30岁这年。
进入回忆就像重新和这个人相爱了一遍,记忆里的人是鲜活的,对方本应如此。
写完故事,回归现实后,谢周渡又开始成日成日望着虚空出神。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沈祐京。
谢周渡从回忆里抽回思绪,缓了缓心情,看着眼前的少年们,温声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么?过几天我就要出国了,后面想找到我得等到十一月了。”
他们问:“你要一个人去欧洲吗?就是书里说的那些,去英国找常女士,玩遍西欧?”
“玩遍西欧就算了。”谢周渡失笑说,“一个人走遍西欧国家,挺没意思的。”
杨芮晴认同了,叹口气说:“世事无常啊,原本两个人的旅行,最后变成了一个人的。”
“没关系。”谢周渡说出三个字。
他在麻痹自己,在安慰别人。
“那……你还有在和父亲联系吗?”离谢周渡最近的人小心翼翼地说话。
谢周渡说:“刚出事的那段时间,他来照顾过我。最近几年的联系没那么频繁了,不过也算有。”
“沈祐京去世的时候,他父母有没有来看过他?我的意思是扫墓之类的。”
谢周渡垂下眼,没有立刻说话。
在一旁默默看着的杨芮晴看到神态有一瞬间像沈祐京的谢周渡,抿了抿唇,几秒后,她看到谢周渡抬起头,眼睛弯弯:“有啊,我记得前年他父母亲来医院看望我的时候,提了一句自己刚从墓园回来。”
“他父母来看望你?”
“嗯,因为新闻报道说和他一起出车祸的我活了下来,他们就想来看看我。他们问我和沈祐京是不是恋人,我说是。”
谢周渡撑着脸,拿起一个梨,“挺多人觉得沈祐京的离去很可惜,但他们只是觉得可惜,而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却感到痛苦。”梨被轻轻抛起又落进手里,“在沈祐京的社交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男朋友,他们安慰我没事的。在他们的脸上,我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痛苦。”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再有人说话。
空气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的人声和车辆的喇叭声。从窗外看去,一片祥和景象,八月天的太阳依旧灼人皮肤,热浪席卷整个城市,眼前的一切开始慢慢扭曲,又在眨眼间恢复正常。
和记忆里无数次夏日一样。
街对面的树木遮天蔽日,恍惚间,好像还能看到记忆里的少年在树荫底下跟自己打招呼。
谢周渡愣了一下,发现那棵树下的确站着一个穿着市重点校服的人,不过不是记忆中的人,而是别人。
他收回视线,把手中的梨放好。
书店的地理位置非常好,左边开着一家咖啡店,右边开了家花店。两位老板人很热情,经常关照谢周渡。
从他们的口中,谢周渡也听到沈祐京之前在那三天时间里忙活书店时做的事情。
沈祐京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不管在哪,做什么,都会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书店的门挂了铃铛,此刻有人进来,铃铛发出轻响。
大家都回过了神。
杨芮晴想到什么,说:“当你我知晓结局,是否还愿意回到故事的最初,重新认识彼此?”
这句是高中时期她写过的“京周同人文”里的一句。
谢周渡笑了声,点头:“愿意。即使知道结局不好,我仍然会选择认识他,只要过程足够精彩就可以了。所以,我愿意。”
对谢周渡来说,有过好几年的无法忘却的记忆,可以抵挡岁月的无情。
突然有人开口对谢周渡说:“你现在还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无神论者吗?”
近些年,网络上又开始传人神鬼三界的事情了,并且信的人比之外更多了。
能传起来的,肯定是有一定依据的。
这些依据,有不少人切实看到过。
“现在不是了。”谢周渡说。
他见过神了。
就在他不信神佛的时候。
……
“叫上小意,我们去吃个饭?”结束“你问我答”环节,杨芮晴想给谢周渡简单庆祝一下书籍的圆满完工,也算是提前祝他旅途顺利。
谢周渡默默将书店营业中的牌子翻了面:“都可以。”
双意进到餐厅里时,杨芮晴刚开始点菜。
“你俩最近还好吧?”双意问。
谢周渡握着玻璃杯,食指捻掉杯身上的水珠,吭声:“一切安好。”
“我也挺好的,刚结束掉一段糟心的感情。”杨芮晴喝白开水喝出了白酒的气势。
双意点点头,看向垂眸捏着吸管搅拌着饮料的青年:“你什么时候出国?”
谢周渡喝了口橙汁,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淡哑:“后天的机票。”
“你生日前,会回来吗?”杨芮晴问。
“大概率不会,我的计划是在十一月中旬回国。”谢周渡朝她们笑,“我一个人在外面过生日就好了,不用麻烦你们的。”
说过生日有点不对,因为谢周渡不爱过生日,他出去算是散心,也算是逃避生日。留在国内的话,他的朋友们会给他准备惊喜和礼物。
双意:“好,祝你在外面玩得开心。”
餐厅里,人们的说话声伴随着音乐声传入谢周渡耳朵里,离他这桌最近的人在讨论谁谁谁又官宣了。
杨芮晴瞥了一眼说话的人,想到记忆里的事情:“当年高考结束那晚,谢周渡好像也发过一条类似于官宣的朋友圈来着?”
谢周渡拿筷子的手顿住。
“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双意在脑海里搜寻十年前的事情,“是一句歌词,沈祐京还在他朋友圈下面评论了。”
“对对对。”杨芮晴扬起眉,“我那会儿还截图给我朋友说我cp成真了呢。”
她们的对话划开了谢周渡朦朦胧胧的记忆。
当年的事情,谢周渡其实已经记不起多少了。他的记忆力似乎下降了许多,写小说的时候他只能凭自己大概记得的人事物去拼凑完整故事剧情,对于那些细枝末节,或者是在大事件发生前的一点温馨小事,完全像是失去了这部分记忆一样,很模糊,什么都抓不住。
得靠其他人提起,谢周渡才能“恢复”记忆。
谢周渡依稀记得自己散伙饭回到家的确发过一条朋友圈。当时是他和沈祐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在睡觉前想到自己今晚和沈祐京小心翼翼的,青涩又眷恋的吻,心情微妙,脑子一热,他就编辑了朋友圈。
谢周渡发的是毕业前学校广播站经常放的一首歌里的歌词——“该怎么去形容你最贴切”。
他发完之后觉得不好意思,想删掉,结果沈祐京点赞了这条朋友圈,并留下了评论。谢周渡看着他的话,忽然就不想删了。
沈祐京在底下评论道:用你来形容我
忆起曾经,谢周渡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他蜷了蜷手指,苦涩笑笑。
一个给所有人都带来过深刻印象的人,最后只能存在于大家的脑海中。
不管这个人做过什么,再也见不到了。
杨芮晴意识到说这些会影响到谢周渡的情绪,适时闭了嘴,绕到其他话题去了。
话题换了几轮,双意发现谢周渡还是陷在开始提到的回忆里。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