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Endi,我的心口止不住地开始难受。
他站在我身边,还没说话,我就抱住他了。
这一隅,谁都没有先说话,他揉着我的头安抚我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说,我确信他知道我的心情。
Endi身上没有喷香水了,或许是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喷。光抱着他我就感觉好受一些,不在乎有没有什么味道。
我凝固着的情绪松动了,抱着他小小发泄了一会儿。
Endi陪我在医院待了一上午,他没有过问任何会影响我心情的问题,只是和我待在一起。
中午的时候,他被一通电话叫回去了。
“不开心要和我说。”Endi离开前是这样和我说的,“不可以憋在心里。”他短暂抱了抱我,在我不舍的目光中说了再见。
……
在医院的花销多大,我爸从来不让奶奶知道。但我知道。我自己攒了三万块钱,想取出来交化疗费,我爸说不用,让我继续攒着,上大学以后用钱不那么紧张。
他提到大学,我才想起今天是高考查分的日子。
奶奶今天醒着,状态也好,我爸在给她削水果吃。我之前收拾东西来医院照顾奶奶的时候,把准考证带上了。
输入姓名和准考证,我查询到了我自己的成绩。
分数比模拟考还要高了二十分。
去D大绰绰有余。
我把手机给我爸他们看,我爸高兴得差点去下面跑两圈,我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我很厉害。
总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奶奶那天一直是笑着的。
做化疗会掉头发,奶奶白花花的头发掉了大半,我爸给她买了顶假发,买的还是染了色的。
我爸把一顶黄毛戴上奶奶的头,叫我奶奶笑骂了他好久。
后来,我奶奶一连好几天精神状态都不错,她跟我们说她想回家了。
她让我们带她回家。
原本我们都是不同意的,医生也劝我们带她回家好好玩。就算医生没有细说,还是能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做化疗是很痛苦的,年轻人都难以忍受,更何况还是快八十岁的老人。
于是,在我填报志愿的那几天,奶奶出院回家了。
我的第一志愿是D大的数学系,分数高出录取线二十分,足够考上。
Endi和我一样,填了D大。方良的高考考得比平时好,报了隔壁省的大学。
那一天,我们三个一起吃了个饭。
彼此刻意避开沉重的话题,说了些高中的趣事。
高中,高中。大半个月下来,我记忆力也紊乱了,有种高中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的错觉。
的确可以说是上辈子,毕竟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奶奶回家之后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好,好到让人短暂地忘记了她生病的事情。
她戴着我爸阿阳买的黄毛假发,跟我们碎碎念道自己年轻时也染过一个差不多的颜色。她不断提起自己曾经的种种,从幼年到老年,从含辛茹苦到短暂放纵。
某个下午还说自己看到了我的爷爷,说他要来接她了。
阿阳说她在开玩笑,我却不这么觉得。我的心情很乱,还有一种预感。
我不敢想,也不敢让它冒头,安慰自己奶奶就是在开玩笑。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前两天,奶奶的状态达到了最顶峰。她在家里捣鼓新菜品,又烤了好几盘饼干送给邻居。有时候会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写点东西。
一天能做好几件事,像有花不完的精力。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回光返照”。
拿录取通知书的这天,奶奶刚烤好枣泥山药糕,她坐在阳台的摇摇椅上晒太阳。
电话打过来说我家太绕了,没找到楼,让我到楼下去拿录取通知书。
“乖孙啊,你过来一下。”奶奶在阳台喊我。
我走过去,见她拿着一个红包,她说:“开学就是大学生了,一个人离家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呀。红包你拿着,就当是奖励我们Salet考上了大学吧。”
“奶奶我不要,我自己有钱。”我推脱着。
老人没让我拒绝,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硬是把红包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奶奶烤了枣糕,一会儿喊方良那小子过来吃点吧,把Endi叫上也可以,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老人慈爱地望着我笑,她轻轻拍着我的手,“乖孙啊,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了眼楼下,居民楼的隔音不怎么好,能听到有人在谈论谁谁谁家又出了一个大学生,谁谁谁家的儿子又结婚了。
“吃肉沫炖土豆吧,好久没吃了。”我扯了扯嘴角。
奶奶松开我的手,用蒲扇给自己扇风:“好好。快下去吧,去拿你的通知书。对了,可以顺带去买点土豆回来,家里没有土豆了。”
“我知道了,你等我回来。”
奶奶对我摆摆手,含笑道:“好啦知道啦,路上小心啊,注意来往车辆。”
“好。”
拿到通知书之后,我去超市买了土豆,回来的路上遇到张姨,她夸我厉害,考上了D大。
我谦虚了几句,说要回家了。
拿着钥匙打开家门,我说:“我回来了,您要看看我的录取通知书么?”
奶奶依旧坐在阳台晒太阳,没理我。我看到有只鸟飞到她的肩上叫了几声,然后飞走了。
我以为她没听到,把土豆放进厨房,拿着通知书走去阳台。
“张姨说明天要送点礼品祝贺我考上大学,我没要,看她执拗的样子,肯定是要送了。她明天带东西上门的话,您可得帮着我点。”
我搬了张椅子放在奶奶旁边,坐下来。
奶奶一直没理我,我疑惑地转头看她。
奶奶闭着眼睛,表情温和,像睡着了。她手里还捏着一个本子,上面夹着笔。
我心下一惊,颤着手伸到她鼻子底下。
没感受到气息的一瞬间,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拿着的通知书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奶奶。”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摇她的胳膊,想把她喊醒。
奶奶睡着了,长久地睡着了。
叫不醒的。
我眼睛又进沙子了,堵不住的眼泪决堤。
“你看看我啊,奶奶,你看看我,我拿通知书回来了,你看看啊——”
“不要丢下我……”
“我不想一个人。”
没有人回应。
唯有聒噪的蝉鸣。
家门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我爸回来了。
他看我哭着跪在地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妈——!”阿阳踩到我掉在地上的通知书差点摔倒,踉跄地扑在奶奶身上,“你别睡啊。”
奶奶被太阳晒得暖暖的,甚至有些发烫。但仔细一摸,不是人体的温度。
我们哭着,我们喊着,想把这位岁月停留在今天的老人叫醒。
楼下有人养了公鸡,它拉长嗓子叫了一声,好似也在叫“瞌睡虫“起床。
事与愿违。
老人睡得很熟,对外界的声音没产生反应,她手中的本子掉下来,笔摔了一地黑墨。
一切都停止了。
唯有风在流动。
今天阳光灿烂。
今天她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