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医院的时候,我慌里慌张地找到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生。她正陪着我奶奶在急诊的输液室坐着。
她在电话里说我奶奶没出什么大事,是过马路的时候和一个骑自行车的路人撞在一起,她摔在地上,骑车那人赶时间,确认我奶奶没事之后,给了点钱就跑了。
奶奶过了马路猛地摔在地上,周围人因为网上经常有人发扶了老人结果被讹上的事情,不敢轻举妄动。僵持不下之时,是这位好心的女生挤进围观的人群送我奶奶来的医院。
女生把我奶奶的情况跟我说了,没摔出大碍,只是没站稳,扭了一下脚,医生说走路多注意一点就好了。
我对她表示了感谢,想给她一点钱。她拒绝了我,说:“我刚好路过,大家都没帮,如果所有人都怕被‘讹’,那世界真是完蛋了。我不可能置之不理。”
“谢谢……”我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盯着奶奶的脸就会想起那个报告单。
我的脸色是白的,看得出来是吓人的程度,女生关心了我的状态两句就走了。
奶奶全程没说一句话,我站在她面前差点跪下去,扶了一下椅子,坐下来。我握着她皱巴巴的手,颤抖着问她:“奶奶,你跟我实话实说,你体检的结果是什么?”
老人枯瘦的脸缓缓正对我,笑着时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她说:“你都知道啦?”
充满温度的语气说出来让我冒冷汗的话。我宁愿那是假的,我宁愿她多骗骗我,可她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憋着情绪,不让自己在输液室崩溃。
老人还是这样笑,她抬手摸我的头,“高考对你有多重要,奶奶是知道的。爷爷走的时候给你带来的打击我都看在眼里,奶奶不想你再考崩了。”
我已经绷不住了,眨了下眼睛,水珠滴在自己的手背上:“高考重要?高考难道有亲人重要吗?!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等到你熬不住了再告诉我是吗?那我呢?到时候我该怎么办?”
我平时很少说这些话,就算奶奶嘴硬说我,骂我,我也不会还嘴,更不会质问什么。从小到大,我基本上都是顺着她来,除了爷爷出事的时候,那会儿在医院出手打人是没有忍住。
这一次说的话也是。
输液室算不上完全的安静,但没压低的音量在这里还是显得格外大。我顾不上其他人在看,抹掉了手背上的水。
“不是这样的,奶奶还没做好准备要怎么告诉你们。”老人苍白地为自己解释,她擦掉我脸上的眼泪,“这个病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恐怖。”
我闭了闭眼,降低了一下音量,“晚期啊,还不恐怖吗?你以为我没看到上面的字吗?”
老人顿住了。她只要没有表情,脸上的皮肉总会是赘下来的。
年老的人都是这样的,如枯树一般。
“这样,我们先去听医生怎么说好不好?”我哽咽了一下,收起逼问般的语气,换上请求,“能治就治,不管要多少钱……”
“治不了啦。”奶奶的话说的很轻松,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错觉,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我们回家吃饭吧,你想吃什么呀?”
老人的身躯枯瘦得叫我不敢相信,高考前我很少关注其他事情,忽然松懈下来,才看到,奶奶原来已经瘦了这么多。面颊凹陷,颧骨突出。
她以前还不是这样的。
我抓着她的手臂,她真的太瘦了,摸到的是骨头,还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我的眼眶应该是进了沙子,要不然怎么会一直有生理泪水出来呢?
我没管她要回家吃饭的事情,追问病情。
“怎么会治不了?我不信,我们现在去找医生……”我胡乱擦着眼,极力想看清奶奶的脸,奇怪的是,我怎么擦,怎么都看不清。她是模糊的,是扭曲的。
“找什么医生?我说回家吃饭,听不懂啊?你不饿我还饿着呢。”老人说的话虽然是训斥的,音调不是,她也难捱,能听得出来。
她掰开我的手指,往门口去。她蹒跚的脚步令我错愕,印象里奶奶走路还是很稳的。所以我不敢信奶奶走路会摔跤,更不会相信奶奶摔在地上站不起来。
我跑过去,险些摔倒,稳住脚步后我无助地挡在奶奶面前不让她走:“……爸知道吗?你是不是跟谁都没说?”
“是,我谁都没告诉。”奶奶终于开口提自己的病了,我听得难受,是我想问的,也是我不想听到的,“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我这个情况难治。再说了,我年纪大啦,化疗的痛熬不住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忙从口袋里找出手机给我爸打了电话。
“你给他打电话做什么?我自己的病我最清楚,我说了不治就是不治。治又治不好,浪费这个钱,最后人财两空。”奶奶想抢过我的手机挂断电话,她是抢不过我的,身子太虚弱了。
我抓着奶奶的手往医院门口走,电话响了五秒后才被接通,我没管对方打趣我怎么舍得给他打电话了的话,兀自道:“奶奶生病了,胃癌,还是晚期。”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就是急促地询问我们在哪儿。
奶奶抢不过我的手机,只好朝我电话大声说话:“不碍事的。你别来了,我们要回家吃饭了。”
“回什么家?”我语气发冷发颤,“留在医院看病。”
今天是高考结束的第一天,阳光明媚,微风吹拂,一切都好,除了我们。
我爸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刚做完检查和我花园的长椅上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蝉鸣,只有风声。
我把奶奶的病例报告单给他看,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顿时老了十岁,他神情恍惚,不可置信地来来回回看报告单。他跪在我奶奶面前,眼泪淌下来:“妈……你骗我呢?怎么会生这个病呢?怎么会得癌呢?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花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坐在轮椅在树荫底下发呆的人。奶奶想把男人扶起来,她力气小,也老了,没扶动,试着和我爸商量:“阿阳啊,起来吧,别跪着了,有话咱们坐起来说好不好?”
阿阳是我爸的昵称,他名字带了个阳字,奶奶一直这么喊他。
我爸还在跪着,奶奶叹了口气。我麻木地把我爸拉起来,没过一会儿他又跪了下去。
“阿阳啊,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吃饭了。”老人牵起我爸的手,拍拍他的手背,“你饿不饿呀?”
“妈——”
“妈什么妈?你们不回我自个回去。”
我处于一种无法应对情绪的痛苦状态,脑子是麻的,身体也是,能做出来的反应是出自潜意识里的本能。
奶奶要站起来我下意识拽住她的衣角,喊了声:“奶奶。”
蓦地,老人不动了。
我爸抓着她的手,哭道:“妈,算我求你了行吗,我们去治病,咱们有钱治,不差这点钱……”
看着这一幕,我好像解离了。我分不清现实梦境,也不清楚自己是在小时候,还是在十七八岁的年纪,此刻正用第三视角审视这个世界。
我皱眉,四处打量周围的景色,试图找回一点真实感。
风吹在我脸上,我感觉不到,也听不到大多数声音,只能听到快速鼓动的心脏发出的“警报”。
“我不能没有你啊,妈……”
我爸扯了一下我的裤腿,要我说说话。我的思绪堪堪回归现实。回过神,我跟着我爸一起跪在奶奶跟前,这一刻,我感知到了,我不是在梦里。
阳光灼人的感觉是真实的,心里的痛也是真实的。
“奶奶,我们走吧,去治病吧,好不好?”我苦涩地笑了一下,哀求奶奶转变主意。
这个快八十岁的老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跪在自己面前,求她看医生,说不能失去她。
接着,她哭了。
是无声的,如溪流潺潺流淌。
是有声的,是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的“高歌”。
最后,她妥协了。
她是因为我们妥协的,她的儿子不能没有母亲,她的孙子不能没有奶奶。即便她心里清楚,自己也活不过今年的夏天了,她还是愿意去尝试——为了儿孙。
医生告诉我们,奶奶做不了手术,一方面是年龄大,另一方面是癌细胞转移到肝脏了,只能做化疗。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混沌一团,各种东西堆在一块儿,理不清头跟尾。
我爸敲板了,说做化疗就做化疗吧,总比没有得治强。
今天,奶奶住院了,开始做靶向治疗。我和我爸轮流在病房照顾奶奶。
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有一股劲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想哭哭不出,只能对着虚空发呆。
奶奶经常睡不好,病痛缠绕着,只能靠吃药调理。那段时间奶奶吃东西容易吐,她本来就瘦,这下真的是“皮包骨”了。
吐得多了,营养缺失,就打了营养针来维持身体需要的营养。
我看得心里难受,印象里脸上有光的老太太怎么成这样了呢?
忙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那会儿我经常性“失踪”,不回消息,朋友起疑,说我是不是谈恋爱谈得人间蒸发了。
我没有辩驳,拍了张病床的照片给他,简单说了奶奶的事情。
他沉默了好一阵。
我想,他应该是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
在医院待得多了,闻到消毒水味总会反胃,带着自己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奶奶住院的第六天,我朋友过来看望了。他说我怎么瘦了怎么多,我想说消瘦的人是我奶奶,后面一照镜子,发现果然瘦了。
我饮食不规律,作息紊乱,瘦了也正常。为了照顾奶奶,我往往是睡了一会儿就惊醒,看到心电监护仪器还在运作才放心一点。
那天,方良和我奶奶说了一大堆废话,哄她开心。
方良的爷爷奶奶在他出生前就离世了,他说我的奶奶就是他的奶奶。
因为朋友的幽默细胞,这个小老太太进医院以来,露出了第一个由衷地笑容。
Endi也知道这件事,在我奶奶进医院的那一天我就告诉他了。
第二天早上,Endi来找了我。
我记得,高考结束之后他是在回了自己爷爷奶奶家的,说是有事要处理。他爷爷奶奶家不在本地,要坐好久的车才能回到。
Endi到医院找我的早上,我奶奶刚睡下。她夜里反反复复痛得睡不着,到了天亮才好受一点。
奶奶住的是单人病房,很安静,这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声响。我坐在床边,对着开了一半的窗户发呆。Endi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我提前告诉他病房号。
他买了花和水果来探望。虽然只是一天没见到他,我感觉有一年半载没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