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Endi带着我的校服出现在我的房间门口。
“早上好。”他笑得意气风发。
我扶着门框,也对他笑:“嗯,早上好。”
我和他交换了校服,接过来的时候闻到上面有茉莉香,衣服也被洗得很干净。
“我没有放洗衣机洗。”Endi忽然说,“我是手洗的,然后放烘干机烘干了。在你的校服上喷了点香水,会介意么?”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其实我都没想是机洗还是手洗,他这么解释一句,很像要我夸他。
“我不介意,香水味道真的很好闻。”我抱着校服对他笑,“谢谢你,你很好很好。”
Endi穿上自己的校服,问我:“要一起去吃早饭么?”
我刚要说话,身后横穿一道声音出来:“早饭?吃什么早饭?我也去。”
方良火速套着校服出现在我身边,“早啊Endi。”
“早。”Endi看了我一眼,像在问我要不要带上我朋友一块儿去。
我躲掉他的视线,不回答,穿上校服回房间拿手机。
……
三个人一起简单吃了个早饭就到酒店门口集合,班主任照旧跟我们讲注意事项。她让我们的手机保持畅通——每个人想玩的项目都不一样,算得上是小型的自由行,加上游乐园人多,容易走散,有突发情况能及时联系到本人。
“十二点在这里集合,明白了吗?”校车停在停车场,班主任最后叮嘱我们,“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身的贵重物品。”
“明白——”
我站在游乐园,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很惊奇。
我少之又少去游乐园玩,可以说基本没来过。小时候对游乐园的认知来源于去过的小朋友的描述,以及电视上呈现的画面。我记得,那个年纪的我,对游乐园充满无数向往,期待着有一天我能去到那里。
现实是,我能去的只有公园,能玩到的只有随处可见的室外健身路径。
说不遗憾是假的。
后来长大了,我学会把期待值降到最低,这样的话,遇到喜欢的东西,最后却没有得到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失望。
因为已经预演过一遍,甚至无数遍自己没实现的画面了。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不会再对没切实感受过的东西有所执念。可我忘了,我是个人,心脏是肉做的,还是会痛、会难过。在看到曾经那么想去的地方就在眼前,我是苦涩的。
太苦,太痛了。
此刻,我所见到的游乐园不再是只存在于别人的描述里,电视里。我感知到的都是真实的,秋日的阳光照在皮肤上的微灼,清风拂过脸的痒意,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充斥着欢声笑语和玩刺激项目的人们的尖叫声,很热闹。我看到每样东西的色彩饱和度很高,有着不像现实里能看到的建筑物,还有穿着玩偶服与游客互动的工作人员。在太阳的照耀下,所有的一切都发着光,仿佛置身童话世界。
我拿出手机给奶奶拍了一条视频,奶奶的消息回得很快,可能是因为她老人家刚好在看手机。
奶奶发的是语音,她说:“有这么多人啊?你要注意安全,钱财什么的都要收好一点,掉了就糟了……”接下来是长达五秒的语音空白,我以为我手机卡了,正想拿回眼前检查一下,就听到那句——“……游乐园真漂亮啊。”
语音结束。
我神情恍惚。
真漂亮啊。
对啊,真的很漂亮。
奶奶的语气揉杂无数情愫,最能听出来的是感慨,和想隐藏但没藏好的苦楚。
我觉得我的表情也是这样的。
“怎么又是只有你一个人?”Endi的声音蓦然出现。
我没动,给奶奶回消息。我的视线蒙了一层雾,打字打了半天才发出去。Endi看我的时候笑容僵了下,蹙起眉头。
“方良去玩过山车了,我不是很想玩那个。”我收起手机,解释自己为什么是一个人。
Endi盯着我的脸:“谁欺负你了么?”
“没有。”
他还在看我,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干嘛要这样看我?”
他摇了摇头,搂上我的肩:“我们去那边看看。”
Endi带着我来到卖棉花糖的摊贩面前,买了两支棉花糖,给我一支:“吃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我捏着棉花糖的糖棍,故意不看他,嘴硬道:“我没有心情不好。”
Endi嗯嗯应声:“是我心情不好,我想吃点甜的。”
他看破不说破的表情比直接戳破我还好笑。现在为了圆自己的谎话,他撇撇嘴,曲起手指去擦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假哭着,装作真的在心情不好的样子。
每“哭”一下就偷偷看我一眼,反反复复。
我原本不上不下的情绪顿时缓和了,看着他的脸两秒后没忍住笑了:“你是笨蛋吗?”
装得一点都不像,谁心情不好的时候眼睛充满笑意啊,真的是。
Endi看我笑,干脆不装了,很坦荡地承认:“我是笨蛋。”
我笑出声,“幼不幼稚啊。”
“幼稚怎么了,幼稚是好事啊。幼稚鬼可以过儿童节。”Endi顺着我的话接道,语气听着假正经,“我是高中生,五月四过青年节,也是幼稚鬼,六月一过儿童节。两全其美的事情,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无厘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配上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更是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你说是就是吧。”我的嘴角一直是扬着的,眼里映着阳光,也映着笑意。
人来人往,我们站在卖棉花糖的摊贩旁边扯着没有营养的对话,那点存在在我心底的苦闷好像真的被甜得发腻的糖“打败”了。
取而代之的是像棉花一样的柔软,太阳一样的温暖。
Endi说:“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呢?”
我还没接话,他又自顾自地补充:“我在问自己。”
看来他真的一直在圆自己说出去的假话。
怎么这么……真是个笨蛋。
我撕了一点棉花糖塞进嘴里,语气是扬着的:“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好。”
我拿了他补充的话里的“自己”。
“自己”是谁?
“自己”是我。
“自己”是他。
“自己”是我们。
Endi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的意思,他笑了。
“快吃吧,一会儿太阳给它晒化了就完了。”他戳了戳我的脸,捻走了脸上不小心沾上去的一点糖。
我看着他的手,别过头:“……哦。”
我们离开了摊贩,无目的的逛着,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看看这里,看看那里,Endi时不时继续发表他的无厘头言论。
说让我快吃,他自己手里那支倒是一直拿着动都没动,长时间太阳照射让它瘪下去了一块。
我吃完了他还拿着。
“你再不吃真的要化完了。”我好心提醒。
结果Endi“哎”了声:“好可惜啊,都化掉了,甜腻腻的,我都不能吃了。”
我:“?”
他是故意的吧。
“你给我吧。”我看穿了他的想法,不就是想让我都吃掉么。
Endi满心欢喜地递给我,继续装:“好吧,只能给你吃了,我就应该早点吃掉它的。”
“……”
真是的。
我们沿着路走了一会儿,有小朋友拿着氢气球在我们身边跑过去。
“你想玩什么项目?”Endi问我。
我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