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把窗帘拉上。
在我转身的刹那,我看到他醒了。
他的目光没有情绪,直勾勾地盯着我,在灯光的照射下,他的肤色更白了,白得有点病态,显得眸子越发深邃。
我定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我和他是流动的,连外面的雨声我也听不见。
回过神我跪坐在他的床前抓着他的手,我将自己的脸颊埋进他的手心,带着他抚摸我的脸,我一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淌下。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胡乱地擦着眼泪,平复心情,想站起来,“我去叫医生……”
没等我站起来,他动了动手指,拭了下我的眼角,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不注意听就会把它遗忘掉。
——“一会儿再去吧。”
我怔了怔,点头道:“好。”
我将他的手包裹进我双手的手心,想给他捂热。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他的声音还是气如游丝,但我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苦笑道:“什么叫没事,你昏迷了这么长时间,伤势都被我养好了。”
他笑意很浅,目光是抱歉的。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去喊了医生。
从今天开始他昏睡过去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我也彻底好了,于是我陪他做检查,做康复治疗。还学着做营养餐给他吃,看他每次都夸我做得好吃,我还以为真是这样的,直到我自己试了一口……
我的表情堪比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这叫好吃!?
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
不过仔细想想,他大概率是不想看我自信心受挫吧。
但我很像在“虐待”病人。
那之后我就没再熬过汤了。
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十月初,我陪他在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凉意了。
记得我们出去那天还是六月底,是酷暑。
一转眼都秋天了。
我站在他身边,捡起一片枯黄的树叶。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我:“没想到七周年居然是在医院过的,出院之后我补给你一个吧。”
我对用不用补过这件事不是特别在意,可一想到在那之前计划好的所有事情都泡汤了,不免得会有些遗憾。
我说:“那就等你好了再说。”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我靠近了他一点,好让他继续动作。
他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心里一惊,还好周围没人,要不然我们指定会成为他们口中的谈资。
他对我露出一个有点抱歉的笑容:“有点没控制住自己。”
“没事。”
我推着他走到了湖边,旁边有人在喂鱼。
观摩了一会儿,我收回视线,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那个梦。
“我们的运气……是真的很好吧?”
“当然很好啊。”他认真的看着我,“我知道你对车祸有阴影,我现在好好的,就说明我们的运气足够好。”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梦告诉他。
听完之后他的表情凝固了起来,连语气都少有的严肃:“怎么会梦到这个呢?”
我摇摇头:“可能就是当时太担心你了吧。”
“你还真是的……”他叹了口气,挠了挠我的手心,“别担心,那是梦,我在这里,是活生生的陪着你。”
“我知道的。”我搭着他的肩。
那是梦,是假的。
他还在这里陪着我啊。
他还活着啊。
真的在活着啊。
活得好好的。
……
他病好出院已经是秋末的事情了。
回到家关上门的一瞬间,他把我按在门上毫无章法地亲吻。
到底还是憋得太久了。
“刚出院就这样啊?”一次喘息间,我躲开他的吻。
他笑着“嗯”了声,没继续,改为抱着我。
我们的体温和心跳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了我: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说不惊讶都是假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准备的礼物,毕竟他一直都在医院。
可能是找朋友帮了忙吧,没有什么是能难倒他的。
我问他:“是什么?”
只见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钥匙,他说:“你之前不是说想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书店么,它就是满足你梦想的钥匙。”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太过于惊讶和感伤了,我的脑子空白一片。
他的确是无所不能的。
我猛然抱住他,他往后踉跄了几步,搂着我的腰:“小心点啊,好危险的。”
“谢谢你!”我笑起来,在他怀里抬起头和他对视,“我好开心,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我真的好开心。”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眼睛,也笑起来:“能看出来你很开心了,你的眼睛是亮的,语调是上扬的。”
“这是一个非常棒的礼物。”我捏着钥匙,“你这么搞的我都不知道要送给你什么才能等价了。”
他摸着我的头,笑笑:“你不用送我什么,更不用纠结要送什么才能和我的礼物一样同价,在我看来,只要你开心,它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我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我的眼睛里还是充满笑意:“好吧,那我知道了。”
他说:
“我爱你,我希望你永远健康平安。”
“我爱你,我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我爱你,我希望你一直开心幸福。”
突然的,我好想哭——事实上我真的哭了。
他给我擦着眼泪,温声问我:“怎么哭了啊?刚刚不还是在笑么。”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总之就是想哭,感觉心里堵得慌。
他说:“想哭就哭吧,没关系的,我在这里陪你。”
“虽然有点词不达意,但是我还是想说,有你在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我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我用真挚的语气说,“七周年快乐,我爱你。”
我们会有很多个周年,八周年,九周年……
直到我们的生命终结为止。
-
由于当初夏日七周年的计划是出国玩,现在是冬天了,也就没有再继续这个想法,改为了去别的地方看海。
在冬天看海算得上是“酷刑”,天寒地冻在海边吹风。更何况我们去的还是会下雪的地方。
提这个想法的人是我,因为我想看看冬天的海,又想玩雪,他便找了攻略敲定了一个合适的城市。
我们是在十二月初去的,那个时候刚好把公司的工作忙完,赶上好时机,说走就走了。
飞机落地正好是黄昏时分,橘色浸染了整片天空,我们先去了酒店放行李,再去吃饭。
都说人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活得最像自己,我很认同这个观点。
因为我能随时随地不管别人的看法牵起他的手。
吃完饭落日还未完全散尽,我和他去看了海边的落日。
我围着围巾缩成一团,他看见把我搂进怀里,佯装生气说:“刚刚出酒店前让你多穿点你不听,现在知道冷了吧。”
“我以为这里的天气跟我们家那边差不多的……”我小声反驳。
“真拿你没有办法。”他贴过来,给我分了点热量。
海浪拍打着沙滩,远处有渔民开着船,我们在一片橘红的天际线里相拥。
幸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身后有当地的居民路过,他们在谈聊明天的天气。
“明天好像会下雪呢,初雪啊。”
“好像是吧,我也听说了,不知道能不能信。”
“瑞雪兆丰年,先信着呗。”
我偏头看了说话的那群人一眼,心想要是明天真的会下雪的话,那我们真的很幸运能看到初雪了。
夕阳的余晖消逝在海平面,夜幕降临,温度也随之下降。
“回去吧,一会儿着凉了就不好了。”他说。
“好。”
我们的酒店靠海,透过卧室的窗户能看到海景。
洗完澡我坐在床边注视起窗户外的一切,看得太入迷没注意到他从后面走过来抱住了我。
他咬了咬我的脖颈,问我在看什么。
我没躲开,任由他咬:“看海。”
“好看么?”
“好看。”
“那你看看我。”
我扭过头,他就亲了上来。
吻得很轻。
就在他松开我的瞬间,我拽住他的衣领,不让他起身:“做吧。”
他笑了一下又吻我:“那也要先关窗啊。”
他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好像很着急。
我硬邦邦地“哦”一声。他掐着我的脸,好笑道:“你不想关也可以。”
“……关,我要关窗。”
他笑得更深了,直起身去关窗拉窗帘。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在逗我。
在他走过来要亲我的那刻,我侧身逃到了一边。
“干嘛啊。”他无奈地笑了笑。
我没说话,很淡的扯了下嘴角,站起来靠在墙边抱着胳膊。
他看着我,喊了声我的名字。
我装作没听见,这么做的后果就是……
我被压在墙上,胸脯贴着墙,双手也被按在了墙面上,我逃无可逃。
他咬着我的脖子,我知道那上面已经留下了印子,因为他咬得很用力,像是对我“不听话”的惩罚。
“……好痛。”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一只手掰过我的下巴和我接吻。
他在我的耳边说话,带起一阵痒意:“哪里痛?”
我瑟缩了一下,不理会他的明知故问。直着身子这个姿势持续了大半天,我最后失去力气往后靠近他的怀里。在他看来像是我“投怀送抱”。
这一刻,我和他共同陷进名为“爱”的浪潮,宛如溺了水的人和将要渴死的鱼,一个觉得太满一个觉得不够。
我很庆幸我还活着,很庆幸自己没有放弃生命。
人就是要有爱才活得下去啊。
活着太好了。
“我爱你Salet,我很爱你。”他把我抱到床上。
暧昧的味道塞满整个房间,我身上每一处都是他的味道,这会让我很开心。
因为我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他也完全属于我。
我们就像是共生体。
他亲我,我们紧紧相拥,宛如合适的拼图。
“还好吗?”他的声音有点沉。
我说:“很少见你做得这么狠……”
他笑了,带动了我的胸腔发生共鸣。我听到他说:“抱歉啊。”
“怎么说这个?”
“你现在还痛吗?”他不答反问。
我凑过去堵住他的嘴:“还好,不是很痛。”
他这才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因为我之前说过会再小心一点的,结果反其道而行之。”
我说:“没关系啊。”
没关系的,只要是你,我都甘愿。
他笑笑又继续了动作。
“Salat,你是最好的。”
.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我和他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醒来的时候,我靠在他的怀里,外面传来吵闹声,我仔细分辨着,能听到他们在说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
我们真的赶上了初雪。
运气很好很好。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声,抱着我的人动了动,然后睁开眼。
他问我:“怎么醒得这么早?还困不困呢?”
我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窗户的位置:“下雪了。”
他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表情柔和:“嗯,下雪了。”
我们又在床上黏糊了半天才舍得起床,简单洗漱完叫了个外卖。
我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是白花花一片了,雪还在下。
整个城市都被白雪覆盖,从窗户看下去,外面有人群在玩雪,嬉笑着,呼唤着,很热闹。
我和他窝在一起,身上共同盖着毛毯,安静地欣赏外面的雪景。
这是最静谧的时刻,也是最幸福的时刻。
“我们的运气真的很好啊。”他说。
我认同了。
要是不幸运就不会发生这一切,要不是幸运我们或许就该在那场车祸中葬送了生命。
所以,我们是幸运的。
能遇见彼此,也是幸运的。
他把玩着我的手指,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颤的话——
“结婚吧,我们结婚吧。”
我怔神地望向他,就见他牵起我的手,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左手无名指上戴了枚戒指,很漂亮的样式,很衬我。
是他刚刚偷偷给我戴上去的。
我一点都没注意到。
他低头虔诚地亲吻着我的手,问我:“salet,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的心跳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的视线模糊了,被水汽浸湿了眼睛。
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感性,会因为他做的事情而开心而感动。
他给我擦着眼泪,语气有点慌张,是平常所没有的:“我是不是应该要单膝下跪……只顾着怎么给你戴戒指不被你发现了,都忘了求婚要有点仪式感。”他作势就要下床,被我拉住了,我说,“不,不用。这样就够了,我会和你结婚的。”
这下轮到他愣住了,他的手在抖,是太过于激动所导致的。
我握起他的手,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戒指戴到他的手指上,该说不说我们还是心意相通心有灵犀,竟然都想趁这个机会跟对方求婚。
我弯弯眉眼,喊了他的名字:“Endi,我愿意和你结婚。”
Endi,是他的名字。
大家都说他这个名字意味着结束,对于我来说,“Endi”意味着开始,意味着新生。
是他给我带来了活下去的勇气,所以是我的新生,也是我们的新生。
窗外大雪飘扬,室内的我们十指紧握。
在初雪这天,我们结婚了。
只有我们知道。
但是没关系,这也足够了。
我们出酒店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有环卫工人在清理道路上的积雪。
我和他来到昨天看落日的那个位置,这个时候有不少人在打卡拍照,所以没多少人关注我们这边的动静,我大胆地牵上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戴着的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
我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Endi,祝我们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Salet。”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身边有人放了个礼炮,他们是为了拍视频而放的,由于风大,彩带全飘到了我们身上。
好像就是有人意外祝贺了我们的新婚。
冥冥之中,命中注定。
放礼炮的人朝我们说了句抱歉,我笑了笑:“没关系。”
其实我还在心里偷偷补了句:谢谢你。
谢谢你歪打正着为我们庆祝新婚。
“很巧,对吧,就像有人为我们庆祝了一样。”他晃了晃我的手。
“我们是幸运的。”
我牵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们都不知道的是,那些意外的彩带有几片遗留在我们的帽子里和围巾中,直到回去才发现。
这怎么不算是一个惊喜呢?
全世界都为我们的新婚庆祝了。
即使是歪打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