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视角
高一开学那天,我是从后门走进教室的。不是因为迟到了,是前门被堵住了——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哭,旁边围着三四个人,有人在递纸巾,有人在拍她的背。我看了两秒,转身往后门走。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怎么参与别人的难过。从小就不会。我爸教我的处理情绪的方式只有一种:咽下去。
我从后门走进去。教室里乱哄哄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极细的电流声。后排有人在大声交换QQ号,有人把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新发的课本翻得哗啦啦响。我从这些声音中间穿过去,书包单肩挎着,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张建国站在讲台上念新生须知,花白头发,老花镜,声音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他没有注意到我从后门进来,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张建国是那种老师——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只说他觉得有必要说的事。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一排靠窗。张建国后来解释说按中考成绩排座,第一名和第二名同桌,互相帮助。他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中考状元,和年级第二坐在一起,互相帮助。他大概觉得这是最优解。
我走过去。她坐在那里。
第一排靠窗,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低着头在看课程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把校服晒成一种很淡的藏蓝色。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皮筋是断过的,打了一个结重新接上,结头处鼓着一个小包。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脖子后面。脖子很细,颈椎骨微微凸起。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秒。她没有抬头。我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响。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短,像被什么细小的事物惊扰了,但迅速恢复了原状。
“这里有人吗。”我问。其实我知道没有。桌面上空着,抽屉里也空着,只有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
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眼睛照成一种很浅的棕色。睫毛不长,但很密,抬起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说了三个字:“林听风。”声音很低,像怕吵到什么人。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
我注意到她握笔的方式。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指关节微微发白。她翻书页的时候也很用力,每一页都像在确认它不会被风吹走。课本是新的,书脊很硬,她需要用另一只手压住才能把书页完全摊平。
然后她的橡皮滚下去了。白色的,用了很久,边角磨圆了,上面还沾着铅笔灰。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缩了一下——不是身体缩,是手指。她正在写字的手指往掌心里蜷了一瞬,像一只感觉到危险的蜗牛。
“谢谢。”她说。
“不用。”
我把目光收回来。但余光里,我看见了她的手腕。她从校服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戴着一块电子表。黑色塑料表带,表盘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表带断过一次,被她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透明胶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粘着一层极细的灰尘。表很旧了,大概值二十块钱,也许三十。她把表往袖子里缩了缩,校服袖口盖住了那道透明胶。但透明胶翘起的边缘从袖口露出来,像一小片透明的羽毛。
我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课本。语文,第一课,《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我用拇指摸了摸书页边缘,纸很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