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教学楼出来之后,没有回酒店。宋晓然在群里发了个定位,是学校旁边那家小酒馆,就是顾深婚礼结束后大家续摊的那家。老板娘看见他们回来,笑了一下,把拼起来的长桌又拼上了,白色一次性桌布换了一张新的。宋晓然说“老板娘,还是那些”。老板娘说“知道”,不一会儿啤酒和果酒端上来,许知意丈夫变魔术的那枚一块钱硬币被他要回去了,他又从耳朵里变出一枚五毛的,放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许知意面前。她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说“这枚归我了”。丈夫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
林听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对着巷子,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盏,灯罩上积着经年的灰,光线从灰的缝隙里漏出来变成一种毛茸茸的橘黄色。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枝丫光秃秃的——十月底,槐树比香樟落叶早。铁皮盒子不见了之后的那个位置,新砌的水泥围栏被路灯照成灰白色。她把目光收回来。
沈渡川坐在她对面,隔着整张桌子的宽度。他没有喝酒,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没有擦,水珠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从杯壁淌下来,在杯底积了一小圈水渍。宋晓然喝了两杯果酒,脸红红的,靠在顾深肩膀上,和昨天一模一样。顾深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琴键上按下一个弱音。许知意把丈夫变魔术的那枚五毛硬币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被丈夫握着。他们在说高三那次物理竞赛的事,许知意说“我其实偷偷报了名,想跟你争,没争过”。沈渡川说“你后来物理考得不错”。许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居然记得。”他说“记得”。她低下头,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听风站起来去洗手间。经过吧台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擦杯子,抹布在玻璃杯内壁一圈一圈地转,玻璃发出极细的、湿润的摩擦声。她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杯架上,和其他杯子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从洗手间出来,她没有马上回座位。站在吧台旁边,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拍立得照片。都是客人的,各种表情各种年纪,被老板娘用彩色图钉钉在软木板上。最中间那张是顾深和新娘,应该是昨天婚礼后拍的——新娘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顾深领结是正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边缘有一点过曝,两个人的脸被闪光灯照得比平时白,但笑是真的。
沈渡川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也在看那张照片,看的是顾深的领结。“昨天是歪的。新娘给他正了两次。”他说。她说“嗯”。沉默了一会儿。吧台后面老板娘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在杯架上,水流进下水道的声音从她手边传过来,咕噜咕噜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顾深发给他的那张照片——旧手机,蓝屏的,屏幕上五个字:“听风的,我想你了。”日期:2014年12月31日。高二。他存了十二年。照片里蓝屏上的字微微过曝,边缘泛着一小圈白光,像被水泡过的信纸边缘。短信草稿,收件人是她的名字。
她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指尖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这条短信我存了十二年。从来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回来,锁屏,屏幕暗下去。那张照片被关在里面。他把它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毛衣,隔着衬衫,隔着皮肤和肋骨,那个位置和左边口袋里那封信只隔着一层布料。
“林听风。我喜欢你。从高一你捡起我那块橡皮开始——不对,是你橡皮掉在地上,我帮你捡起来,你说了‘谢谢’,我说‘不用’。从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声音不高,但酒馆里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一瞬。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把说话的音量收住了一个调,像乐队在独奏乐器进入时整体降下来的那个瞬间。宋晓然把脸从顾深肩膀上抬起来,许知意握着那枚五毛硬币的手指停住了,顾深把手从宋晓然头发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尖无声地按着桌沿。
她看着他的眼睛。眉毛里那颗痣还在,眉峰旁边那道纹在吧台的暖黄色灯光下变成一道很细的阴影。眼白里有一点红血丝,从眼角往瞳仁蔓延,像地图上那些从来没有被命名过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