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很轻,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住了。
“你刻的那些记号,还在。”他的声音。她侧过头。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栅栏挡不住。我看见了。”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掌心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水汽,边缘慢慢收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后来去看了。”
“每年。”
沉默。彩灯在栅栏上一明一灭,暖黄色的光落在树根上,落在那些她刻了十年的记号上。从二月十九日到六月二十三日,从高一到大四,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后来她没再刻了。但那些旧记号还在,被树皮一点一点愈合,变浅,变成一道一道淡褐色的疤痕。树没有忘记它们,只是把它们裹进了年轮里。
“沈渡川。”
“嗯。”
“那封信。你说你看了很多遍。”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那封信——不是她高二写的那封,那封在铁盒子里。这是他抄的。他把她的信一个字一个字抄在了一张A4纸上,对折撕成的信纸,边缘不整齐。他的字,舒展的,但比高中时收得更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开始,到“我已经欠了你一整个高一”结束。他把“欠”字写得很用力,纸背凸起的笔画最深。他把信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些字。他的字迹,她把每一笔都认出来了。
“你抄了多少遍。”
“记不清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欠”字的最后一笔。纸很薄,他写字很用力,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画。和高一她摸他写在纸条上的“要”字时一模一样。
“林听风。我喜欢你。从高一你捡起我那块橡皮开始。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她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水光——不是泪,是走廊里潮湿的空气凝成的水雾,或者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眉毛里那颗痣还在,眉峰旁边那道纹在灯光下变成一道很细的阴影。眼白里的红血丝,从眼角往瞳仁蔓延,像地图上的河流。
“沈渡川,太晚了。”
他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和那枚硬币放在一起。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对你好吗。”
“好。”
他点了点头。窗外的彩灯灭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那就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墙壁上。她看着他的影子,想起高一晚自习后那条路——她走在前面,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隔着两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她的影子瘦,他的影子高,两个影子几乎要碰在一起,但始终差一点点。现在他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小,深灰色西装的肩线微微往下塌——不是西装大了,是他瘦了。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五毛硬币,磨圆了。她把硬币握在掌心里。
走廊尽头,他的背影拐过墙角不见了。
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彩灯一明一灭。她把那枚五毛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金色的,边缘被她摸得极薄,薄得能透出背面荷花图案的残影。她把它举到窗边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硬币边缘那层极薄的金色里透过来,把她的指纹染成一道一道很淡的光弧。她握紧掌心,把硬币和月光一起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