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四年后。林听风二十六岁。
她从编辑助理做到责任编辑。做了几本书,有一本卖得很好,重印了三次。封面右下角印着她的名字——责编:林听风。字很小,排在设计署名旁边,不仔细看会漏掉。她每次去书店都会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版权页,看一看自己的名字。看完放回去,书脊朝外,和别的书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她寄了一本回A市给父亲。父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工位上改稿子。窗外三环的车流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红色的河,尾灯连成一片,从十二楼看下去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发光的血管。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A市口音特有的硬朗,老了之后变软了一点,像被雨水泡过的木头。“囡囡,书收到了。”他停顿了一下,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的,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我放在你妈床头柜上了。跟她水杯挨着。”她握着手机,“嗯”了一声。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看见了。”她眼眶发热,用力眨了一下。窗外三环的车流还在缓慢移动,红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往前,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知道。”她说。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囡囡,你爸还能干。”她说:“我知道。”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放在稿子旁边。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二十六岁,比十六岁时颧骨更凸了,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些,但还在。她把那枚五毛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金色的,边缘被她摸得比二十二岁时更圆了,薄得能透出背面荷花图案的残影。她把它握在掌心里。
她在北方扎了根。和陆星辰租的那套小两居,客厅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一天里只有正午那半小时能有阳光从对面楼顶和侧墙的夹缝里照进来。她在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垂下来。陆星辰每周浇一次水,用那只母亲的水杯——杯沿上那道口红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对着光也看不见了,但他每次浇水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握着杯身,拇指从来不碰杯沿。绿萝长得很好,藤蔓从窗台垂到地板,又沿着墙往上爬了一小截。从来没有黄过叶子。
陆星辰还在她身边。每天下班比她早,坐三站地铁到她楼下,站在路灯下面等她。冬天鼻尖冻得红红的,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是他自己的,灰黑色的,针脚平整,商店里买的。她系着那条围巾,围巾上有他的温度。他手里有时候拿着一杯奶茶,有时候是一瓶水——红豆奶茶,温的,B大门口那家店的。第一次买的时候他说“你尝尝,不如一中的好喝”。她喝了一口,太甜了。但她每次都喝完了。
他们还是去那家小面馆。老板娘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不等他们点单就知道——红烧牛肉面两碗,一碗多加辣,一碗不要香菜。他把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她夹回去,他又夹过来。两个人为了几块牛肉在碗里推来推去。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笑着说你们俩都结婚了还跟高中生似的。她低下头,把牛肉夹进嘴里嚼了嚼。高中生。食堂里那个人把红烧肉推过来,说“吃不完”,耳廓红着。她把牛肉咽下去。咽了十年了,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被一块牛肉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