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夜晚。沈渡川坐在A市家里的阳台上。
父亲沈建国在客厅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翻页的声音很轻,隔着阳台的玻璃门传过来,像皮带从裤腰上抽出来之前那一声极细极细的皮革摩擦声。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台历。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一个很小的圈,旁边写着一个字:“她。”
他拿起笔——不是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那支放在铁盒子里。是他新买的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光滑,没有划痕。在“她”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她”。两个“她”挨在一起,第一个笔画收得很紧,第二个松了一点。像她高一写在纸条上的字和他写在纸条上的字——她的很小很挤,他的舒展。他把两个“她”都写成了自己的笔迹。笔尖顿住。另起一行。
“今天是她生日。我记得。每年都记得。生日快乐,听风的。”
写完之后把台历合上。封面是一张A市的风景照,香樟树,不知道哪个摄影师拍的,角度和他记忆里那棵一模一样。他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多看一会儿,然后翻过去。
窗外的雪停了。A市很少下雪,那年冬天例外。薄薄一层白盖在楼下的香樟树上——他家楼下也种了一棵香樟,移植来的,活了。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雪落在上面,绿底托着白,像她高一元旦晚会穿的那条浅蓝色裙子的蕾丝领口。他每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树。四年了,树冠从二楼长到了三楼。他看它的时候,它也看着他。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一块钱硬币,边缘有划痕的。从奶茶店拿回来,在枕头底下放了整个高三,在大学宿舍枕头底下放了四年,现在又跟着他回了家。边缘那道划痕被他摸得更深了,像一道被反复抚摸过的旧伤疤。他把硬币握在掌心里。
二十六岁。她嫁人了。他在她婚礼那天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黑西装。她穿着白色婚纱,头纱被风吹起来。她站在教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出声。他在短信里写了“你的婚纱很好看”,发送,然后把手机关掉。那条短信她收到了吗?他不知道。大概收到了。大概没有。那个号码她早就不用了。但他发了。
二十六岁的沈渡川坐在阳台上,把那枚硬币贴在胸口。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比高一那年慢了一些,但更重了。楼下的香樟树在雪夜里安静地站着,叶子承着薄薄一层白,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扛住了,不出声。他把硬币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掌心,她高三那年在医院台阶上碰过的手背——指尖是凉的,碰在他手背凸起的指关节上,微微顿了一下。他把那个触感记了四年。
他睁开眼睛。雪停了之后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很淡,像被水洗过。月光落在阳台地面上,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落进掌心里。那枚硬币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边缘的划痕变成一道很细的阴影。他握紧掌心把月光和硬币一起握住了。
客厅里传来文件合上的声音,椅子挪动,脚步声往卧室走去。父亲睡了。他把台历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楼下的香樟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