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带落下来时不拒绝。父亲说“还差得远”时不拒绝。被安排进公司时不拒绝。她嫁给别人的时候也没有说一个“不”字。他把那个字咽了二十二年,咽成铁盒子里那枚边缘有划痕的硬币,咽成旧手机里那条存了六年的草稿短信,咽成课桌左下角她从来不知道的刻痕。
他把桌上的文件处理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很小,行人像蚂蚁。他想起高一晚自习后那条路——从教学楼到校门口,三百米。她走在前面,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隔着两米。现在隔着十九层楼,隔着整座城市,隔着她嫁的人不是他。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支笔。窗外A市的暮色灰蒙蒙的,和高一那年晚自习后的暮色一样。
她还是会梦到高中那条晚自习的路。
梦里的路灯还是橘黄色的,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脚步声在身后,隔着两米,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她走在前面,知道他在后面,没有回头。梦里的她知道只要回头就能看见他,但梦里的她也知道,回头之后呢?醒来之后她躺在床上。窗帘边缘那一小块焦黄被北方的晨光照成淡金色。陆星辰不在——他住宿舍。她一个人。
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两枚硬币。一枚一块的,边缘有划痕。一枚五毛的,磨圆了。握在掌心里。两块金属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握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放在被子上面,摊开掌心。两枚硬币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光,一枚银色,一枚金色。不是梦。他在梦里没有追上来,在现实里也没有。
他还是在深夜里把那条草稿短信翻出来看。
旧手机埋在香樟树下了,他把那条短信抄在了一张纸条上——“听风的,我想你了。”日期:高二那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纸条放在铁盒子里,和一沓草稿纸放在一起。草稿纸上是他高中三年写的所有她不知道的字。“她往左挪了半寸。”“她经过香樟树的时候没有停。”“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她在数针眼。”“她做对了。零点二四伏特。我算了三遍,她是对的。”
每天晚上他打开铁盒子,把这条短信的抄稿拿出来看一遍。她的名字,中间多一个“的”。和高一篮球赛那天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时一样。看完放回去,盖上盖子。窗外A市的夜色灰蒙蒙的。
她嫁给陆星辰那天,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黑西装。他看见她穿着白色婚纱被宋晓然扶着走出车门,头纱被风吹起来,边缘的银色丝线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她站在教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封她高二写的信,边角已经磨毛了。信封上写着“沈渡川收”。她的字,很小的,挤在信封右下角,像一个蹲在墙角的人。教堂门关上之后,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你的婚纱很好看。”收件人:林听风。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