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一切都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远了。
林听风在六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回到了学校。母亲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透析继续做着,并发症的药换了一种,副作用小了一些,但费用更高了。父亲从工地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把药费交上了。他把钱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安全帽还戴在头上,帽檐上沾着水泥浆,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囡囡,你别管钱的事。”她接过来,钞票被父亲的汗濡湿了,温热的。她没有数,攥在手里,攥到钞票边角发软。
她回到教室的那天早上,沈渡川已经到了。他坐在第四排,她坐在第三排。中间隔着那把椅子的距离,四十厘米。她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写。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回头。把书包放好,从抽屉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开。动作和请假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把座位往左边挪了半寸。不是刻意的,是椅子自己往那边跑的——她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偏,椅子腿就跟着往左移了半寸。半寸,不到两厘米。但他看见了。
从那天起,她不再在晚自习后多留。铃声一响就站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拉链拉上,从后门走出去。脚步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他跟在后面,隔着几米。走到楼梯口,她拐下去,他也拐下去。走到一楼大厅,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他站在门里面。隔着那扇玻璃门,看着她走远。背影很瘦,书包压在后背上,整个人微微往前倾着。走过香樟树的时候她不停了。以前她会停一下,仰头看树冠,或者在树根上坐一会儿。现在她直接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像那棵树和别的树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手贴在玻璃门上。六月午后的阳光从门外面照进来,把玻璃晒得温热的。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综合楼的拐角,不见了。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教室。
他开始在草稿纸上写更多的字。不是数学公式,是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写。“她往左挪了半寸。”“她今天没有回头。”“她经过香樟树的时候没有停。”写满一张,折好,放进口袋里。铁盒子里的纸条越攒越多了,硬币、纸币、八张她回过的纸条、两片香樟叶,和他自己写的无数张她从不知道的草稿纸。盒子快盖不上了,他每次打开都要用力压一压才能合上。
六月中旬。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林听风没有去操场,坐在教室里。窗外的喧闹声远远地传过来——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有人喊“传球”的声音、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右手定则那一章的习题。她用右手比划着,掌心对着磁感线方向,四指指向导线运动方向,拇指翘起来——电流方向。在草稿纸上把箭头一个一个画上去。磁感线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画对了,每一道都画对了。她盯着那些箭头,把练习册合上。
抬起头。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关着,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投在地上。她侧过头,看向身后那把椅子——他的座位。桌面上摊着一本草稿纸,合上的,封面朝上。笔袋开着,里面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露在外面。
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物理练习册。手指在封面上划来划去。然后站起来,走到他座位旁边。低头看那本草稿纸。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从左上角斜到中间。和高一她课桌上那道划痕几乎一模一样。她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划痕。粗糙的,纸面上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大概是他自己的笔尖,在写什么的时候用力过猛划破了封面。
她把草稿纸翻开。第一页。不是物理笔记,不是数学公式。是字。很多很多字,大大小小,横的竖的,挤满了整张纸。
“她往左挪了半寸。”
“她今天没有回头。”
“她经过香樟树的时候没有停。”
“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她在数针眼。我在树上,隔着玻璃。她不知道。”
“我把红薯放在她门槛上。她吃了吗。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