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道题的图,磁感线方向画反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伸出手,手指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不是碰笔记本,是悬在纸面上方,用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应该从N极出发,穿过导线,回到S极。”林听风“嗯”了一声,拿起橡皮把那条线擦掉。橡皮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重新画了一条。手在抖,画出来的线微微弯曲。他没有催她。他的手指还悬在那里,等着。
许知意转过头。同桌把笔记本推过来让她检查,她低下头,盯着同桌的笔记。右手定则,磁感线,电流方向。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起来进不到脑子里。她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个画面——他的手指悬在她笔记本上方,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线。她画错了,他没有说“你错了”。他说“你这道题的图,磁感线方向画反了”。他把“错”字换成了“反”字,一个字之差,语气从审判变成了提醒。
她把同桌的笔记本推回去。“没问题。”她说。声音正常,嘴角还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同桌接过笔记本继续听课。她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右手定则”,笔尖用力,纸背凸起了笔画的痕迹。她盯着那四个字,想起昨晚填的那张表——“沈渡川看她的次数:无数次”。她把“右手定则”划掉了,墨水划破了纸。
那天晚上放学后,许知意没有马上走。教室里人渐渐空了,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一本一本放回抽屉。第四排,林听风站起来收拾书包。沈渡川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第四排。
林听风的座位。桌面光滑,没有划痕。抽屉里空空的。她把手指伸进抽屉夹缝——什么都没有。然后她走到沈渡川的座位。桌面摊着一本草稿纸,合上的。她站在那里,手指碰到草稿纸的边缘。应该走开的,她知道应该走开。她的手把草稿纸翻开了。
第一页是物理笔记。右手定则的图,画得很工整,磁感线从N极到S极,导线切割方向用箭头标得清清楚楚。图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她画反了。我没说‘错’,我说的是‘反’。她耳尖红了。我看见了。”
她把草稿纸合上,放回原处。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的时候在发抖。她走回自己的座位,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出教学楼,九月的夜风灌进校服领口。她没有把领子竖起来。走到香樟树下,她停住了。树冠墨绿色的,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巨大的影子,叶子沙沙地响。她站在树下,想起高一元旦晚会后,有人说看见林听风蹲在这里埋东西。埋的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她猜得到。大概是那条浅蓝色裙子。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落叶。泥土是湿的,凉的。她的手指碰到一小块布料——浅蓝色的,棉布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边。裙摆上沾着泥土,蕾丝边被土里的砂石磨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她把裙子从土里扯出来,握在手里。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蹲在那里,握着那条裙子。她穿过一次,然后埋了。她不要了。她不要的东西,是别人求而不得的。
许知意把裙子重新埋进土里,把落叶盖回去,用手掌压平。站起来,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她没有擦。她站在香樟树下,仰起头。树冠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转身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上车,坐下。车窗开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把手插进口袋,碰到那张“林听风vs我”的表格。她把纸掏出来,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遍。从成绩到家庭,从外貌到“沈渡川看她的次数”,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她把纸折好,没有扔。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走到家门口,她没有马上按门铃。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沈渡川看她的次数:无数次”。她盯着那行字,把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按门铃。
门开了。母亲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那份没看完的文件。“回来了?”“嗯。”她换上拖鞋,往自己房间走。母亲在身后说:“你们学校那个贫困生,叫林什么的,跟你一个班?”她停住脚步,背对着母亲。“林听风。”“对。听说成绩还可以。”母亲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文件。“你少跟她来往。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格局小。”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泛白。
“知道了。”
她推门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展开,抚平。在“家庭”那一栏,她写的是“她母亲尿毒症,父亲工地工人;我局里”。她用笔把那行字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很小,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薰衣草的味道涌上来,浓得发腻。黑暗中她想起母亲说“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格局小”。想起自己填表格时写下“我局里”三个字时的笔迹,工整的,理所应当的。想起走廊里沈渡川看林听风的眼神,没有“还可以更好”,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她把表格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盯着那个被涂黑的方块。涂掉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字。“我局里。”三个字,像三颗图钉,把某样东西钉在了纸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每次看到林听风的后脑勺,都会想起母亲说的话。也会想起自己把那三个字涂掉时的笔迹。涂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