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高二开学。
A市第一中学的梧桐叶还没有黄,墨绿色的叶子高二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被九月的阳光晒得发蔫。操场上的煤渣跑道暑假里重新铺过了,黑色的煤渣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教学楼三楼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窗户还是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黑板旁边的流动红旗吹得微微晃动。
林听风到得很早。
高二重新分班了。文理分科,她填了理科。班主任找她谈过,说她文科优势明显,建议她慎重考虑。她说谢谢老师,我想学理。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她在志愿表上填了理科的那一刻,手指是稳的。不是因为理科好就业,不是因为理科更有前途,是因为他在理科班。这个理由她写不进志愿表里,也说不出口。她把它咽下去,和过去一年咽下去的所有话堆在一起。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她站在那里,一行一行往下找自己的名字。理科(3)班,林听风。然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沈渡川。同一个班。她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插进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是暑假里她反复摸过的八张纸条,边缘都起毛了。
她走进新教室。还是三楼,从东边换到了西边,窗户对着操场而不是花坛。桌椅是新的,桌面上没有那道她摸了一学期的划痕。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不是第一排了,高二她长高了两厘米。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新课桌上。她用指腹摸了摸桌面,光滑的,凉的。没有划痕。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她低着头整理抽屉,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脚步声从后门传过来,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她没有抬头。他走过去,在她后面的座位停下来。椅子拉开,书包放下。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后脑勺、脖子、肩胛骨之间的那块区域,微微发热。他坐在她后面。不是同桌了。
上课铃响了。新班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教物理,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开始点名。点到“林听风”的时候,她说“到”。声音不高。点到“沈渡川”的时候,他说“到”。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很低,像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右边说“不用”时一样。她没有回头。
下课之后,宋晓然从隔壁文科班跑过来,趴在窗台上喊她。她走出去,宋晓然圆脸上带着一种“我有重大发现”的表情。“听风,沈渡川跟你一个班!”她说。“嗯。”“他坐你后面!”“嗯。”宋晓然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光芒闪了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心里。“给你的。高二加油。”然后跑回文科班了,马尾辫在走廊里甩来甩去。
她把奶糖握在手里。糖纸上那只大白兔竖着耳朵,红色的眼睛圆圆的。她把糖放进口袋,和八张纸条放在一起。
开学第一周在沉默中过去了。她坐在第四排靠窗,他坐在她后面。他们中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四十厘米。比高一的二十厘米远了整整一倍。上课时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回头看的,是用后脑勺感觉到的。他看黑板的时候目光会经过她的后脑勺,停留的时间比看黑板上任何一道例题都长。她写字的时候把背挺得很直,因为知道他可能在看她握笔的手。她翻书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因为知道他在听。她把自己坐成了一棵植物——根扎在椅子面上,枝叶收得很紧,不敢晃动。
九月第二周。物理课。王老师在黑板上讲力学,粉笔灰簌簌地落。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一个小木块,标注了重力、支持力、摩擦力。“这道题谁来?”没有人举手。“林听风。”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粉笔是新的,白色的,捏在手里有一点涩。她开始受力分析——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于斜面,摩擦力沿斜面向上。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列方程式。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移动,她的字很小,挤在一起。写完之后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不是说话,是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他在写什么,她不知道。
下课后她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教室里没什么人。她走到自己座位旁边,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桌面上摊开的草稿纸。纸上画着一个斜面,一个小木块,受力分析箭头密密麻麻。斜面旁边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她的字还是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