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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食堂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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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天,A市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雨丝斜着落下来,像无数根被风吹散的银线,落在人的头发上、衣服上,不觉得湿,只觉得凉。林听风站在市人民医院缴费窗口前,把一沓钱递进去。钞票是旧的,边角磨毛了,有一张还用透明胶粘过。她数了很多遍,数到最后,手指被钞票的边缘割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窗口里面的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烫着短卷发,指甲上涂着褪了一半的豆沙色指甲油。她把钱接过去,放进验钞机里。机器发出沙沙的声音,钞票一张一张从另一头吐出来。“刚好。”她说,然后递出来一张收据。

林听风接过收据。上面印着母亲的名字、药品名称、金额——比她之前用的那种贵了将近一倍。医生说她母亲的透析并发症需要换新药。新药效果好一些,副作用小一些,但医保报销比例低。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换。”就一个字。第二天他多接了一个工地的夜班,凌晨四点才回来,安全帽上沾着水泥浆。

她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低着头走进雨里。

奶茶店的招聘启事是她在学校后门的电线杆上看到的。A4纸,上面印着“招聘兼职,待遇面议”几个黑体字,下面留了一串电话号码。纸被雨水打湿过,干了之后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她站在电线杆前面,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把电话号码存进手机里。

奶茶店叫“浅草”,在学校往东两条街的巷子口。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原木色的招牌,招牌上画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旁边写着一个草书的“茶”字。玻璃门上贴着菜单,珍珠奶茶六块,布丁奶茶七块,红豆奶茶八块,最贵的芝士奶盖十二块。她站在门外,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价格在她脑子里自动换算成母亲的药费、父亲的工钱、食堂里一份红烧肉的价格。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瘦瘦的,短头发,耳朵上戴着一颗很小的银色耳钉。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但声音是软的。“以前做过吗?”

“没有。”

“多大了?”

“十六。”

“学生?”

“嗯。一中。”

方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洗到发白的校服、手腕上用透明胶缠着的电子表、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水彩笔痕迹。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明天来试试。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一个小时十块。奶茶可以免费喝一杯,自己挑。”

林听风说好。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方姐在后面补了一句:“围裙我这里有,不用自己带。”她走出店门,三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额前被雨打湿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在那里,攥着书包带子,把“一个小时十块”在心里算了一遍。四个小时,四十块。一个月,一千二。

她在奶茶店打工的第一天,是三月五号,星期四。方姐给她拿了一条围裙,墨绿色的,胸前印着“浅草”两个字。围裙的系带很长,她在腰后绕了两圈才系紧。方姐教她煮珍珠。珍珠是黑色的,干的时候像一颗颗塑料珠子,倒进沸水里之后慢慢变成透明的深棕色,边缘半透明,中心有一点实心的深色。煮珍珠要不停地搅,不然会粘锅底。她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长柄木勺,一圈一圈地搅。蒸汽从锅口升起来,带着一股黑糖的甜味,把她额前的碎发濡湿了。

“搅到全部浮起来,再煮两分钟,然后关火焖。”方姐在旁边说,“时间长了会烂,时间短了芯是硬的。你自己尝一颗试试。”

她用勺子捞起一颗珍珠,吹了吹,放进嘴里。很烫。珍珠外面是软的,糯的,咬到中间有一点点弹牙。黑糖的味道很浓,甜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熟了没?”

“熟了。”

方姐笑了。“行,你口感还行。有的人煮出来的珍珠,芯是粉的。”然后教她调奶茶。红茶是早上煮好的,装在一个大的不锈钢保温桶里。奶是奶粉冲的,不是鲜奶——鲜奶成本太高。奶粉、红茶、糖浆,按比例兑在一起,倒进雪克杯里,盖上盖子,用力摇。雪克杯是不锈钢的,握在手里冰凉。她摇了几下,方姐说不够。她又摇,胳膊甩开来,杯子里面的液体撞击着杯壁,发出哗哗的声音。摇到杯身起了水雾,方姐才点头。

“摇奶茶没什么难的,力气到了就行。”方姐说,“难的是一直有力气。”

第一天她做了二十几杯奶茶。每一杯摇完,右胳膊都会微微发抖。晚上八点打烊之后,方姐让她挑一杯带走。她挑了一杯珍珠奶茶,最便宜的。握在手里,纸杯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没有喝。她把那杯奶茶带回家,放在母亲床头。

母亲已经睡了。透析回来之后她总是很早就睡。床头灯还亮着,十五瓦的灯泡把她的脸照成蜡黄色。林听风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杯子旁边是母亲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瓶打开的药。奶茶的热气在灯光里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黑糖的甜味。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母亲。然后把奶茶拿起来,走出房间。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吸管插进塑料封膜里。吸管戳破封膜的那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噗”。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的。甜。珍珠从吸管里吸上来的时候会堵在管口,要用一点力。珍珠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圆润的触感。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奶茶。然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

第二天,她把杯子带去了奶茶店。方姐看见了,问她要干什么。她说以后就用这个杯子,不用一次性纸杯了。方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从那以后,她每天下班的时候,会往那个杯子里装一杯白开水。方姐说你可以喝奶茶。她说不用。方姐就不再说了。

奶茶店的工作不算累,但要一直站着。四个小时站下来,脚底板会发酸。她学会了在收银的时候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像一棵树在风里微微晃动。她学会了冲客人笑。不是沈渡川那种被尺子量过的笑——她的笑是另一种。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奶茶表面那层奶盖,看着是满的,勺子一挖就到底了。但客人不会挖到底。客人只看见她翘起来的嘴角。

三月的第二周,沈渡川路过奶茶店。不是偶然。他已经路过很多次了。

奶茶店的事,从三月持续到四月,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一种奇怪的默契。

沈渡川每天都会去。不是每天都买,有时候只是路过,站在槐树后面看一会儿。她低头调奶茶的时候,围裙系带在腰后绕两圈,勒出一个很细的腰线。煮珍珠的时候,她右手握着长柄木勺一圈一圈地搅,蒸汽把额前的碎发濡湿,贴在额头上。她从来不把头发撩开,大概是手上有糖浆,怕沾到头发上。她就那样微微皱着眉,让那缕湿发贴在额头上,直到关火焖珍珠的时候才用手背撩一下。他发现她煮的珍珠越来越好了。最早的时候,她煮出来的珍珠偶尔会有一两颗芯是硬的,咬到中间会有一点点粉。现在不会了。每一颗都是糯的,弹牙的,从外到内一样的软。他不知道她为了练到这样,偷偷煮了多少锅。方姐让她尝珍珠的时候,她会用勺子捞起一颗,吹一吹,放进嘴里,然后微微眯起眼睛。那是她在奶茶店里唯一会眯眼睛的时刻——不是笑,是尝。她的味蕾在那一瞬间集中了所有注意力,睫毛会轻轻颤一下。那个表情,他在学校里从来没见过。

他每天放一枚硬币。一块钱的。在零钱盒里。

最开始只是路过的时候放。后来变成了习惯。他去奶茶店,点一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付十块钱,她找四块。他接过奶茶,走出门。站在槐树后面喝完。然后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再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硬币,弯下腰,放进零钱盒里。铁皮盒子,原来装丹麦曲奇的,盖子被方姐拿来放零钱了。盒子里零零散散堆着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他把硬币放进去的时候,会轻轻放手,不让它发出太大的声音。硬币落在其他硬币上,叮的一声,很轻。

她从来没发现过。至少他以为她没发现。

四月下旬的某一天。周六下午,客人不多。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用抹布擦台面。方姐在后面仓库里点货。奶茶店里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收银台上,把台面晒得微微发烫。她擦完台面,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然后站在收银台后面,目光落在门口那个零钱盒上。铁皮盒子,盖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模糊了,那座欧洲城堡的轮廓还能看出来,旁边的松树只剩一个墨绿色的影子。

她盯着那个盒子。走过去。蹲下来。盒子里的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她伸出手,在硬币堆里拨了一下。很多硬币。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她拨开上面那层,露出底下的。那些硬币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一枚一块钱硬币。举到眼前。硬币是新的。边缘的齿纹还很锋利,币面上的菊花图案清晰,没有被磨过的痕迹。和零钱盒里其他那些被摸得发亮的旧硬币不一样。她把这枚硬币放在掌心里。然后又从盒子底部翻出几枚。都是新的。都是干净、边缘锋利的、没怎么流通过的硬币。一共十二枚。

她把硬币一枚一枚排在收银台上。十二枚一块钱硬币,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四月的阳光照在硬币上,镍白色的光晃着她的眼睛。她盯着那排硬币。方姐从仓库里出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对着一排硬币发呆。“干嘛呢?”她问。“没干嘛。”她把硬币拢起来,放回零钱盒里。站起来,走回收银台后面。拿起抹布,继续擦台面。台面已经被她擦得反光了。她还在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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