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只有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
回去的车上,周老师在前面和其他两个同学对答案。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车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慢慢变成傍晚,从蓝色变成橘红色。他把那支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笔杆上的划痕被他的拇指摩挲了一整天,边缘变得光滑了一些。
他打开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笔很好用。”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那就好。”
三个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然后打字。
“你中午吃的什么?”
发送。
等了很久。她没有回。车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按亮,又暗下去。她始终没有回。
他回到家,把书包放下。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放在书桌上。台灯照在笔杆上,那道划痕在光里变成一道很细的阴影。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丹麦蓝罐曲奇的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硬币和纸币,还有那几张纸条——“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该生”、“别听”、“要”。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盯着里面的东西。然后从笔袋里拿出另一支笔——他自己的黑色中性笔,转了半年的那支。他把两支笔并排放在一起。一支是旧的,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一支是新的,笔杆上有一道划痕。旧的那支,他用来在草稿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新的这支,她买给他的。
他把两支笔都放进了铁盒子里。盖子盖上。放回抽屉深处。
那天晚上。林听风在家里,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她低着头喝粥,嚼咸菜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咯吱声。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你中午吃的什么?”
她没有回。因为中午她吃的是一碗食堂免费汤泡的剩饭。奶茶店方姐给了她一杯员工饮料,她没要。方姐说你不喝我倒掉了。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回台面上。等方姐转身,她又把那杯饮料倒回了保温桶里。因为那是要卖钱的。她不能喝。这些,她不知道怎么回。所以她没回。
她把粥喝完,碗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很凉。四月的自来水还是凉的。她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干。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界面。往上翻。
“考完了。”
“嗯。”
“笔很好用。”
“那就好。”
“你中午吃的什么?”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吃了。你呢。”
发送。
他秒回。
“吃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她不知道他吃的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吃的什么。两个人都说了“吃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可能在说谎。但他们都没有拆穿。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接近“互相理解”的时刻——不是知道对方吃了什么,是知道对方不想让自己知道对方没吃什么。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隔壁透析机的嗡鸣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她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支透明的圆珠笔。不是她买给他的那支。是她自己用的,最便宜的那种。
她在黑暗中用拇指摸了摸笔杆。想象他握着她买的那支笔的样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拇指按在笔杆的划痕上。写下一个一个她看不懂的公式。她看不懂。但只要是他写的,那些公式就比任何一道她会的题都重要。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旁边,她又用指甲刻了一道新的痕迹。四月十一日。物理竞赛。她送了他一支笔。他问她中午吃的什么。她撒了谎。他也撒了谎。那道刻痕比之前的都深,指甲刻进去的时候,墙灰嵌进指甲缝里,有一点疼。
她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