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务室。”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抖的。
裁判蹲下来看他的伤口,说:“得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旁边的队友七手八脚地来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着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把腿伸直,试着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
他没有让人扶。
我跟在他后面。
不是故意要跟。是我的脚自己在走。他走一步,我走一步。中间隔着大概两米。十一月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他球衣上的汗味吹到我脸上。汗味混着血的味道,混着水泥地上的灰。他后背上那个7号蹭脏了一块,灰色的,像一朵很小的云停在上面。
医务室在综合楼一楼。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盘成一个髻。她让沈渡川坐在诊疗床上,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伤口被裤腿的布料刮了一下,他又皱了一下眉。还是没出声。
校医用棉签蘸着碘伏清理伤口。碘伏是深褐色的,涂在伤口上会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棉签每碰一下,他小腿的肌肉就会绷紧一下。绷紧,松开,绷紧,松开。像楼梯间里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校医室的窗户朝西。夕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诊疗床的不锈钢支架反射着光,药柜玻璃门上贴着红十字的贴纸,角落的洗手池里积着一小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灰。沈渡川坐在诊疗床上,低着头,看着校医的手在自己膝盖上移动。夕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上那道结痂的抓痕已经快好了,只剩一道很淡的粉色痕迹。眉峰下面那颗痣被光照成了浅棕色。
校医给他贴上纱布,又用绷带缠了两圈,最后把绷带末端塞进缝隙里固定住。“两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她把剩下的碘伏和棉签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他,“回去让你家长帮你换。”
他接过塑料袋,说:“谢谢。”
他站起来。裤腿还卷着,右膝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在夕光里白得刺眼。他试着走了两步,比刚才好一点了,但还是微微有一点跛。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我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墙壁。校服和墙面接触,蹭下一小片白色的墙灰,沾在我肩胛骨的位置。我没有拍。
他看着我。
夕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我的影子靠着墙,他的影子歪着,重心偏向左腿。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道门框的投影,一条细细的黑线。
“你跑得真快。”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个“听风的”不见了。他又不叫我的名字了。
“我在第一排。”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拆穿我。他知道我站的是最后一排。篮球场边线外面,最靠后的位置,被前面的人挡住大半视线。从那里跑到他摔倒的位置,要穿过四五层人群。他不知道我是怎么跑过去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绷带,又抬起头看我。
“你回去上课吧。”
“你不回去?”
“我去体育馆拿书包。”
他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听风。”
他又叫我的全名了。
“嗯。”
“那包纸巾,你用了多久了?”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几秒。我没有开口。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右腿微微跛着,绷带在夕光里白得刺眼。一步一步,消失在综合楼的拐角处。
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校医从里面探出头来:“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
我直起身,拍了拍校服后面的墙灰。手掌拍到肩胛骨的位置,够不太到,拍了两次才拍干净。然后我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很长,日光灯只有尽头那一盏亮着。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综合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十一月中旬,银杏叶全都黄了,是那种透亮的、近乎于发光的金黄色。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往下落,像一场很小的、金色的雨。我站在树下面,仰起头。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落在我的校服上、手上、鞋面上。
我把手伸进口袋。
那包纸巾已经用完了。只剩一个空包装,皱巴巴的,上面沾着一点点渗进来的血迹。我没有扔。我把它折好,和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我摸到另一只手的手指尖。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暗红色的,嵌进指纹的缝隙里,像两道很细很细的红色河流。我没有马上洗掉。我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听风的。”
他叫我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嘴角只翘起一边。眼睛里没有笑意,但嘴角翘了。
我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夕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上课铃响了又停了,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久到一片银杏叶落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卷走了。
我把那只沾着血渍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很紧。指关节泛白。和他攥拳的方式一模一样。
然后我松开。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指腹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松开的时候,皮肤有轻微的拉扯感。
我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写日记。
我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五张纸条,一包空纸巾。我把它们排在枕头旁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多喝水。”
“明天还有红烧肉。”
“该生家庭困难,情况属实。建议批准。”
“别听。”
“谢谢。”——“要。”
然后我拿起那包空纸巾。包装袋上印着“心相印”三个字,旁边是一颗红色的小心心。我把包装袋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很小很小。
“十一月十二日。晴。他叫我‘听风的’。”
写完之后,我把空纸巾和五张纸条叠在一起,用皮筋扎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
手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渍印子。洗不掉了。碘伏和血的混合物渗进指纹里,像某种刺青。我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碘伏的味道,混着血的铁锈味,混着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和母亲透析室的味道不一样。母亲的透析室是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沈渡川的血,是铁锈味混着碘伏的辛辣。
我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
窗外的路灯还是橘黄色的。飞蛾还是绕着灯泡在飞。隔壁房间的透析机还是嗡嗡地响着。但今晚,那声音好像比平时远了一点点。远到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听风的。”
我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沙哑的,轻的。三个字。中间多了一个“的”。多了一个字,就多了一整个宇宙。
那天夜里,我做了十六年来最胆大妄为的一件事。
我在黑暗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听风的。”
嘴唇翕动的时候,气息从齿间漏出去。声带没有震动,但嘴唇知道那个形状。舌尖先抵住上颚,然后落下来,轻轻碰一下下排牙齿的内侧,最后停在口腔中央,让气流从舌头和上颚之间的缝隙里穿过。
听。风。的。
我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里是我自己呼吸的温度,混着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从隔壁渗过来的消毒水味。
我在这团温热的气味里,攥着那只沾过他的血的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