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十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三。
我记得那天下午有风。不是秋天那种爽利的风,是带着潮气的、从锅炉房方向吹过来的风,裹着煤渣和蒸汽的味道。一中后面有一排平房,最东边那间是财务室。财务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上印着四个红字:收费窗口。红字已经褪色了,从正红色褪成了一种接近铁锈的暗红,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我去财务室是因为交作业。数学课代表那天请了病假,刘老师让我帮他把全班的练习册送到办公楼。办公楼在教学楼对面,中间隔着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一圈月季,十月底了还在开,花瓣的边缘开始发焦,颜色却反而更深了,像被火烧过的绸子。
送完练习册,我从办公楼出来,经过那排平房的时候,听见了财务室里传出来的声音。
财务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像一只干瘦的手。声音就是从那条窗缝里漏出来的。
“老师,学费能不能再缓两天?”
那个声音很低。低到风一吹就散。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直接沉下去,连声带都没有震动。但我认得那个声音。
我停下来。
不是故意的。是脚自己停的。像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财务室的磨砂玻璃后面,透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人影很宽,是财务室的周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头发烫成很小的卷,染得漆黑,贴在头皮上像一顶帽子。站着的那个人影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裤脚盖住脚踝,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边缘模糊,像一个被水洇开的墨点。
“林听风,你这个学期的学费已经缓了快两个月了。”周老师的声音从窗缝里挤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指甲划过黑板,“学校有规定,期中考试之前必须交清。你回去跟你家长说一下。”
“我爸发工资我就交。”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低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周老师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长,从窗缝里漫出来,在十月的风里散开。“不是老师为难你。是学校的规定。你们班就剩你一个人没交了。其他班的,开学第一周就交齐了。主任催了好几次,我这里也难做。”
沉默。
风把绿萝枯黄的叶子吹得晃了一下。月季花瓣从花坛里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过我脚边,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