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之后呢?我能做什么?冲进去挡在他前面?我连马骏的一只手都挡不住。喊老师?办公室在另一栋楼,等老师赶过来,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大声喊“住手”?然后呢?然后马骏会转头看我,会记住我的脸,会记住高一(3)班林听风多管闲事。然后——
然后我的贫困生身份会被更多人知道。然后母亲的事会被更多人知道。然后我小心翼翼维持的那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会碎掉。
我怕。
我怕被人知道。我怕被人看见。我怕成为人群中间的那个点。我花了十六年学会把自己缩到最小,缩到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如果我现在推开这扇门,我缩起来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人看见。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其中一道破了皮,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我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继续从门缝往里看。
马骏又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蝉在同时鸣叫。我看见马骏伸手去抓沈渡川的领口,手指攥住白色短袖的圆领,往上一提。
沈渡川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的手背上的青筋从蓝色变成了青色。整个前臂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他的呼吸变快了——我能看见他的胸口起伏的频率在加快。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凸起来,像两块小小的石头。
他要还手了。
我想。
他要还手了。他会一拳打在马骏脸上。他打得过。他肯定打得过。他比马骏高,比马骏壮,他是篮球队的,他的手臂那么有力。他只要挥一拳,马骏就会松手。
但他没有。
他的拳头攥到了最紧,然后——
松开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指关节从白色变回正常的颜色,青筋从手背上退下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他的手掌摊平了,贴在裤缝上。
他把脸侧过去,避开了马骏的目光。
那个动作让我整颗心揪起来。不是因为他怯懦。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他不是打不过。他是不敢打。他在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忍。
为什么?
马骏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了。他把沈渡川的领口松开,往后退了一步。白色短袖的圆领被扯得变了形,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锁骨上。马骏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没劲。走。”
他转身往楼上走。胖子和瘦子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步一步,越来越远。防火门上面的那扇窗户里,夕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淡,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紫色。
楼梯间里只剩下沈渡川一个人。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不是摔倒。是滑下去。后背贴着墙壁,膝盖弯曲,整个人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蹲在了地上。他的书包还摊在旁边,课本散落一地。数学课本扣在地上,封面朝下,那个投篮的小人被折了一个角。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后脑勺,十指交叉,指关节用力,骨节发白。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我站在门缝后面,指甲掐进掌心那道刚破的伤口里。疼得我眼眶发酸。但我没有出声。也没有推门进去。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夕光从灰紫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自动亮了。久到沈渡川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把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捡回书包里。
他捡起那本数学课本的时候,用手指把折角抚平。抚得很慢,很仔细。然后把课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没有血,大概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没有单肩挎,是双肩背好。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不是下楼去校门口,是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防火门后面走出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幽幽的,像一个不会眨的眼睛。我走到楼梯间的入口,站了一会儿。
地上有一根烟。马骏留下的,没有点过的,烟嘴被咬得变了形。我用鞋尖把它拨到墙角。
然后我蹲下来。
他刚才蹲过的位置。墙壁上有一块被蹭掉的灰,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我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块水泥。凉的。粗粝的。像他刚才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已经睡了,透析机的嗡鸣声从隔壁传过来,低沉,规律,像某种不会停歇的心跳。我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平时更小,更挤,像怕被谁看见似的蜷缩在页脚。
“十月二十三日。阴。沈渡川。你在怕什么?”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
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在笔记本旁边滚了一下,停在枕头边缘。我没有去拿它。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的路灯。
路灯是橘黄色的,光线从灯罩里漫出来,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有一只飞蛾绕着灯泡在飞,翅膀扑棱扑棱的,撞在玻璃灯罩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母亲透析室的消毒水,我每次陪她去,那股味道就会沾在衣服上、头发上、被子上。洗不掉。我也不想洗掉。因为那是母亲还活着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楼梯间里的画面。他靠着墙,滑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后脑勺,十指交叉,指关节发白。那个画面像一张被烧过的底片,边缘卷曲,中间的人影模糊不清。
但有一个细节很清晰。
他松开拳头的时候。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松开抓住绳索的手。
他明明可以打回去的。
他为什么没有?
这个问题像那只飞蛾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撞着,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撞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