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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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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依然嘈杂。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喊“阿姨加饭”,有人在把不锈钢餐盘碰得叮当响。但那些声音突然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很重,很慢,一下,一下。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动了,如果我接受了这份红烧肉,我就欠了他。而我欠不起。我已经欠了宋晓然,欠了父亲,欠了母亲。母亲每次透析回来,脸白得像一张纸,还要冲我笑,说“囡囡,妈没事”。我欠她的。我欠所有人。我不能再欠一个沈渡川。

但他的手停在那里。

餐盘推到我们中间的位置,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收回去。它就停在那里,像一个悬在半空的问题。

我抬起头。他也正好侧过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食堂的日光灯映在他瞳孔里,像两颗很小的、发光的钉子。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我的时候,目光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可怜,没有那种“我在帮你”的优越感。他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平等的人。

“我真的吃不完。”他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低下头。盯着那份红烧肉。

然后我伸出手,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低下头吃饭。他的耳廓还是红的。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肥肉的部分微微发颤。咬下去,咸香的卤汁从肉里渗出来,混着八角和桂皮的香味。肥肉在舌头上化开,瘦肉的纤维一丝一丝地散开。很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我低着头,把那块肉嚼了很久。久到它在嘴里变成了软烂的纤维,久到所有的味道都被我咽进肚子里。

然后我夹起第二块。

他没有看我。他一直在吃自己碗里的西兰花,吃得很专心。但我知道,他在用余光看我。因为他夹菜的频率和我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节奏——我夹一块,他夹一筷子;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们没有说话。宋晓然在旁边继续讲她的漫画,讲到女主角终于鼓起勇气跟男主角说话的那一段,她激动得用筷子敲碗边。她不知道,就在她旁边,有两个人正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不需要语言的对话。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久到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久到不锈钢餐盘里的米饭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我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的时候,注意到碗底还剩一层卤汁。我把米饭倒进去,拌匀,一粒一粒吃干净。

他先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站起来,端起餐盘。

“走了。”他说。不知道是对谁说。

他转身往收餐台走去。白色短袖的后背有一小块被汗浸湿了,贴在肩胛骨之间。他的背影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拉得很长,从餐桌一直延伸到收餐台。

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听风。”宋晓然忽然叫我。

“嗯?”

“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碰到颧骨的时候,沾到了一片湿意。我把那滴眼泪抹掉,说:“没有。辣的。”

宋晓然看了我一眼。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宋晓然。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我手边。

“擦擦。”

我把纸巾攥在手里。纸巾很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后来我收拾餐盘的时候,发现他坐过的位置上,压着一张食堂的小票。小票背面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明天还有红烧肉。”

我把那张小票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透析机低沉的嗡鸣声,把那张小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明天还有红烧肉。”

我把小票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写着“多喝水”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然后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那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我用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遍。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食堂,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他坐在我旁边,把一份红烧肉推过来。梦里他没有说“吃不完”,他说的是:“给你。”我在梦里接过来,说:“谢谢。”然后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他说:“林听风,你以后不用跟我说谢谢。”

我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然后归于沉寂。我把枕头底下的两张纸条摸出来,在黑暗里捏在手里。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那是我的高中三年里,最重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十分。

他“打多了”的,是糖醋排骨。

第三天,是鱼块。

第四天,是鸡腿。

每一天,他都“不小心”多打了一份菜。每一天,他都用同样的话——“分你一半,吃不完。”每一天,他都把碗推到我们中间的位置,不往前多推一寸,也不收回去。每一天,我都在沉默里伸出手,把碗挪过来。每一天,他的耳廓都会红。

宋晓然后来不再问了。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最好吃的那块肉,也夹到我碗里。然后她继续讲她的漫画,讲那个会读心术的女主角,讲她读不到自己喜欢的人的心。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食堂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是九月的阳光,很亮,很烫。米饭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的是,他每天都会去食堂最右边的窗口,打两份一模一样的菜。打完菜之后,他会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一个位置——一个能看见我常坐的那个角落的位置。

他坐下来。吃自己那份。然后把另一份端过来。

这些事,我很多年后才知道。

很多年后,宋晓然在写给我的信里说:“你知道吗,沈渡川每天都会在食堂坐十分钟。不是吃饭。是等你。他怕你哪天去了食堂没有位置坐,所以每天提前去占位子。但他从来不会叫你过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你自己走过来。你走过来的那天,他把占着的位子让给了别人,然后端着餐盘,假装从你身边路过。”

“他不是‘不小心’打多了。他从来不会不小心。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他想让你吃肉。”

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哭。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十六岁,坐在高一(3)班的教室里,面前是一份他推过来的红烧肉。我不知道这份红烧肉会持续多久,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变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他会端着一份“不小心打多了”的菜,从后面走过来。盘子放在桌上的那一声轻响,是我十六岁的每一天里,最期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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