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难蔽日,雾散终有时。
初秋的风带着刚褪去的暑气,卷着香樟树细碎的叶片,轻轻扫过青灰色的教学楼墙面。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丫,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落在高一(2)班门口那张刚贴好的分班名单上。
林疏桐是跟着人流挤到名单前的,鼻尖还沾着清晨操场上青草的湿气。
他个子不算拔尖,在攒动的人头里微微踮着脚,目光飞快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穿梭。初中三年的好友李沐时扒着他的肩膀,半个身子压过来,语气里满是雀跃:“疏桐疏桐,咱俩能不能分到一个班啊?我可不想跟你分开,没人给我抄数学作业了!”
林疏桐无奈地拍开他的手,指尖在“林疏桐”三个字上顿了顿,视线顺势往下移,很快在同一行的末尾找到了“宋望舒”这个名字。旁边的李沐时已经欢呼起来:“耶!果然在一个班!还是靠窗的位置,运气也太好了吧!”
教室在三楼西侧,推开斑驳的木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喧闹的人声混着搬动桌椅的吱呀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构成了开学季独有的喧嚣。
林疏桐循着名单上的位置往里走,靠窗户的那排座位只剩下最里面的一个空位,旁边已经坐了人。
那就是宋望舒。
他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生长的青松,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东张西望、低声交谈,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周遭所有的热闹。
林疏桐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带起的风拂过宋望舒的发梢,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身边坐的不是一个新同学,而是一团空气。
李沐时在他们后排坐下,用胳膊肘捅了捅林疏桐的后背,压低声音八卦:“这就是宋望舒啊?看着好高冷,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林疏桐没应声,只是悄悄打量着身边的人。
宋望舒的课本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涂鸦,字迹却娟秀得很,在页眉处工整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格外标准,指腹轻轻抵着笔尖,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温和的女老师。她简单介绍了自己,便开始带着大家做自我介绍。
轮到宋望舒时,他只是站起身,声音清清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我叫宋望舒。”说完便直接坐下,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留下满教室短暂的沉默,还有几道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老师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性格,笑着打圆场:“宋望舒同学看着很文静,以后多和大家交流呀。”然后便继续往下进行。
林疏桐注意到,在老师说话的时候,宋望舒的手指在课本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像是在有些焦虑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接下来的几节课,宋望舒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态。下课铃一响,他要么把头埋进臂弯里,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发呆,要么就侧过头,目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窗外那几棵高大的香樟树上,一动不动,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想要上前搭话的同学都望而却步。
李沐时课间凑过来,撇了撇嘴:“真是个闷葫芦,怪不得没人愿意跟他坐一起。”林疏桐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宋望舒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他发现宋望舒的耳朵很红,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害羞。
真正让林疏桐对宋望舒产生在意的,是一节数学公开课。来听课的老师坐了满满一教室后排,数学老师为了活跃气氛,抛出了一道难度不小的拓展题,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平时成绩最好的几个同学都皱起了眉头,低头小声讨论着。
林疏桐也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尝试着不同的解题思路。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宋望舒,发现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滑动着。没过多久,宋望舒停下了笔,似乎有了答案,只是继续低头看着课本。
林疏桐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张草稿纸,清晰的解题步骤跃然纸上,逻辑缜密。原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同桌,竟然藏着这样的通透与聪慧。
林疏桐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像是发现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从那天起,林疏桐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宋望舒。他发现宋望舒的书桌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和笔记本按顺序摆放,从不许有一点歪斜;他发现宋望舒不喜欢太刺眼的阳光,午休时总会微微蹙眉,却不会主动拉窗帘;他还发现宋望舒放学时总是走得很快,一个人沿着固定的路线离开,从不与其他人同行。
林疏桐没有刻意去搭话,他知道像宋望舒这样的人,大概不喜欢突如其来的热情。
他只是在宋望舒的书本不小心歪倒时,悄悄伸手帮他摆正;在午休时,趁着宋望舒趴着休息,轻轻将窗帘拉上一半,挡住直射的阳光。
宋望舒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偶尔在林疏桐帮他拉窗帘时,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金色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林疏桐收拾好东西,和李沐时一起走出教室,两人约好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