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虽然圈禁了一个瑞王,但皇帝尚还康健,太子也安坐东宫,他若选择这时候跳出来,军心和民心他一个都没有,地位比燕归帆那会儿还不稳。
晏归玉舒了一口气:“芸姑,请你转告皇祖母,她的好意我心领,但现在的局势还没有遭到非如此不可的地步,我不同意。”
“……”
闻言,芸娘望着对方,半晌后苦笑着道:“殿下,您说的这些,太后娘娘何尝没有考虑过?”
但凡有选择,没有人愿意走这样危险的一步棋。她话到此处,忽然上前一步,像是忍受了苦难许久的人突然把持不住,用力握住晏归玉的手,眼中含着水光:“可殿下,如果此时不反,您就要继续在陛下手下求存,这条路何其艰险,您又要受多少苦啊!”
她语气中带着似有实质的关切,一字一字犹如泣血。晏归玉虽然不明白,她一个刚跟自己见过两面的宫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也不能确定对方的感情是真是假,但此时还是难免动容。
特别是当一想到,这份握在自己手上的温暖来自一个外人,而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却想要他的命时,心就愈发觉得痛。
良久,晏归玉偏头咳了两声,敛眸挡住同样发红的眼睛,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芸娘发颤的手背,道:“当时,我在宿卫军的帮助下去见瑞王,瑞王告诉我,皇祖母不肯帮他度过难关,是因为那个巫咒娃娃,是因为我。”
讲到这里时,晏归玉笑了一声,道:“说实话,那时我根本不信,我甚至觉得洛阳城中若还有人想害我,是皇祖母的可能性都比父皇要高,因为父皇疼了我这么多年,皇祖母却很少跟我见面。”
“包括刚刚看你坐在这里我都在想,皇祖母这时候派你来是什么意思?趁虚而入拉拢我,让我觉得普天之下只有她自己关心我,让我从此以后唯命是从吗?”
芸娘猝然仰起脸,用力摇头。
晏归玉示意她稍安勿躁:“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的。”
太后曾想暗杀太子,还不不止一次地着手实施,还被皇帝知道了,这是他们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太后一定要推别人登基,否则即使能熬到自己这儿子去世,太子这个孙子也一定不会让她活。
晏归玉不怀疑太后跟皇帝也是一条心,他们只是强压着没翻脸。但他从前不觉得自己无可替代。
“我相信,皇祖母就是因为那个娃娃,才没选择拉瑞王一把,放任他落得如今的下场,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晏归玉道,“不知道父皇为何要如此待我,也不知道皇祖母为何这般疼我。”
“你能告诉我吗?”他低声道。
不算前世那五年,晏归玉才二十岁,正是年轻鲜活的年纪,一举一动都透着生机和灵气,声音也是更偏少年那种清亮的,哑着嗓子说话的时候显得很委屈。
芸娘听出他话中的难过,心都揪了起来:“这简单。其实……”
讲到这里,戛然而止。
芸娘像是突然醒过神来一般,惊讶道:“您……在套我话吗?”
晏归玉道:“也是真情流露。”
跟燕归帆厮混了这么久,那人的本事总要学到些才行。晏归玉没问出真正原因,但也不气馁,起码他知道了,皇帝和太后如此行径,是真的有原因,而非单纯地看他不顺眼、或者是格外顺眼。
“这样很好。”若不是纯亲情上的牵绊,他合作起来也能安心,利益占大头的话最好。而且芸娘很明显是知情人,她不肯说,应该是因为太后先前下过封口令。晏归玉非常有耐心:“等皇祖母觉得时机成熟,再告诉我也不迟。”
“殿下……”芸娘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之后,面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他,“您让奴婢刮目相看。”
只是这刮目相看的代价,未免太惨重了一些。
他笑不出来,连简单敷衍都做不到,只得换了个话题:“本王去见宋乘风时,牢里只有我和一亲卫。宋乘风被我警告过,应当没胆子将他的话说给别人听。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尽力在父皇那里装得滴水不漏。想来如果我不露破绽,他也没有理由直接杀我。”
芸娘适时道:“那张生?”
“既然不着急,就让他先养一养伤吧,宋乘风是真的豁出去了,本王上次去张府看他时看得很清楚,他可伤得不轻。”晏归玉一锤定音道,“待来日,本王会通过李照虹,跟他见上一面的。”
“既如此,就依您的。”芸娘擦去脸上的眼泪,跪在地上拜了拜,又道,“殿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事吗?如果有,可一并告诉奴婢,奴婢将话带给太后娘娘。”
此话一出,晏归玉笑了笑:“那本王便不客气了。”
芸娘忙道:“殿下请讲。”
“本王外面养着一个人,不日会让他挪去流云居。”今天李照虹都带着芸娘找过去了,就说明她肯定也将自己知道的、有关于燕归帆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长乐宫了。晏归玉索性大大方方地利用起这一点,道:“请皇祖母想个办法,保护他的安全,孙儿感激不尽。”
“这个人就这么重要?”
以前可从没听说过楚王有断袖之癖,都说他虽然爱玩爱闹,但一向洁身自好。如今这在男人身上开了荤,还像上瘾了一样,前前后后一个月了还没玩够。芸娘一脸不解,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晏归玉心想,能不重要么?
如果燕归帆这时被公之于众,他们相貌一样,声音也一样,到底谁是真正的楚王,难免要掀起一场风波,京城想杀他的人这么多,数不清有多少乱流和漩涡,保不齐两人就会一起下黄泉,若两世都落得这个结局,那真是笑话。
思及此处,晏归玉点头:“是。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