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张生出事，不仅是他被打成猪头，需要卧床将养一段时间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皇帝和他爹的信任出现裂纹——

我把最疼的小儿子放你身边，你看着他被欺负成这样，你是不是嫌我的地方军太听话了？

所以，在下一封从京城发往关海军的信发出去之前，皇帝一定要给这位节度使一个说法，否则时间再往后拖，很容易让老将军觉得儿子受伤是皇帝故意所为；所以，晏归玉和晏归安才能抓着这一点，将宋乘风几人送进天牢。

“关海军节度使才当了十几年土皇帝，但是宋家在扬州呢？已经足足当几百年了。”上辈子靠接近世家才顺利登上皇位的燕归帆，此时点评起他们尤为一阵见血，“别说什么节度使，很多世家中的人都认为家族比国祚更长久，因此对皇权毫无敬畏之心，贬低一个张生算什么，他们甚至敢骂皇帝。”

“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父皇这些年也不容易。”

晏归玉慨叹了一句，又问：“那照你看，这两份被交上去的供词，哪个可信度高一些？”

燕归帆冷笑：“都是假的，第一份满口谎话，第二份屈打成招。你若是有机会，最好走一趟刑部，亲自见一见这个宋乘风。”

“为什么？”晏归玉仔细回忆了一下，他记得张生跟燕归帆没什么交情，张家也没站燕归帆的队，他根本没道理如此笃定。

“因为张生是断袖，妻子亦早有心许之人，两人不过联手做戏，根本没有夫妻之实，遑论怀孕？酒席办完不到一年，他那妻子就假死离开张府，跟情郎私奔了。”

燕归帆见晏归玉挑了挑眉，又解释道：“那时得知我在外面养了一个男宠，还一直不娶妻，张生觉得自己找到同类，特地请我喝过一次酒，把这事说给了我。”

前世燕归帆的男宠，不就是他？

晏归玉眯了眯眼睛，这次没瞬间撂脸，只嗤了一声道：“请喝酒归请喝酒，不站队归不站队？”

“讲句实话，我觉得他当时是想站的，但后面不知为何又打消了念头。”燕归帆沉思片刻，道，“都过去了，聊聊现在吧。”

“你说。”晏归玉道。

燕归帆这次没顺着他，继续讲述自己的观点，而是反问：“你觉得此事的关键是什么？”

晏归玉提笔在供词中‘张生’这名字上画了个圈：“瑞王的王妃就姓张，若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他一个不远不近的堂姐。”

当年瑞王那桩婚，是瑞王自己主动开口跟皇帝求的，张家人对此态度非常冷淡，张生所在的主支甚至没有一个人参加婚礼，完全没有站队或偏向他的意思。

可在瑞王眼里，张家把活生生的姑娘嫁过来，并且看着他们一连生了两个孩子，这事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值得他为之努力。

“无利不起早啊，我说为什么瑞王那么急着想解决此案，国子监祭酒拦他一步，他就丧心病狂到连祭酒都想拽下去，还触怒了父皇。原来是犯到想要巴结的人头上去了，他能不殷勤么？”

晏归玉思及将巫咒娃娃送到瑞王手上的老人，和他说的那些话，停顿片刻后道：“宋家当年保太子不死，自然归属于太子党，父皇先将这案子交给瑞王，又交给刚跟太子掐过的我跟归安……”

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想将宋家、乃至整个淮南世家连根拔起。至于背后有没有什么敲打太子的意思，这就要问晏山自己的心了。

毕竟么，瑞王已倒，还是皇帝为了维护太子，亲自把这个一手扶起来的亲王贬为庶人的，朝上目前还没人能跟太子抗衡，太子本人又确实地位稳固党羽众多。晏山若不服老，必然会有所动作。

“父皇想借此机会问罪宋家，肃清淮南一代的风气，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晏归玉蹙眉，“这个张生在国子监从不惹事，总是独来独往。我跟归安也已经查清楚，确信他无论明面还是私下都没惹过宋乘风，不存在跟父皇打配合引其出手的可能。他们为什么忽然要去打张生？”

“万一就是看他不顺眼呢？少爷们打人还需要理由？”

晏归玉缓缓摇头：“不像。”

那个主动找上瑞王、不知身份的老人说有信心在五年内扳倒宋家，如今他们就自己找死。天下间有这么巧的事吗？宋乘风就这么蠢，活生生送去给别人当靶子？

“很简单。”燕归帆叹道，“因为整个淮南都知道，皇帝是一定要对付他们的，宋乘风带着其他家族的人打张生，不是宋家在找死，恰恰是想谋一条生路。”

“一条宁可牺牲掉几个未来家主，也要走的一步险棋。”

这种自我伤害式的求生之举，听上去有点耳熟。晏归玉思忖片刻，想到秦西华在自己面前生撬下来的手指甲，讶异道：“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太子投诚？”

淮南的世家们救过太子的命，这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但他们经受过皇帝不止一次打压，早已是日薄西山的老虎，很难在自己属地以外的地方给太子太多助力。

于是，他们就想通过主动跟关海军节度使、乃至跟瑞王彻底交恶的方式，向太子表明他们的忠诚，讨得一个被轻轻放过的恩典。

燕归帆点头，末了又道：“可惜啊，太子似乎并不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