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转回身的时候，他恭敬地将头伏得更低，不动声色地将那人挡在了身后，哀求道：“殿下，这小子平时就爱口无遮拦，但绝没有顶撞殿下之意，您……”

晏归玉道：“顶撞我的是你。”

说着，他没管对方抬起头时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愕，径自对刚刚出声的人道：“你说说，为什么秦西华该罚，你们却不该？”

这里的所有人，晏归玉都记得名字和来处，夜晚光线昏暗，使得晏归玉眯了眯眼，但他已然想起，这个敢于发声的人叫曲珂，是这一批护院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性子最活泼的一个，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后厨偷饭和聊八卦，包括燕归帆他也很乐意去搭话。

这一次燕归帆为了见晏归玉故意惹事，曲珂也因为凑上去接话最先受难，第一个被燕归帆砸破脑袋，成了受伤最重的那个。

曲珂被前头的护院打了一耳光，本来已经垂头不语，见晏归玉不但没骂他，还有让他细讲的意思，他便立刻向前跪行几步，解释：“因为秦哥动剑了。”

晏归玉摇扇子的手一停。

曲珂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开始滔滔不绝：“殿下事先交代，不许对燕公子不敬，属下们听从吩咐，不敢对燕公子限制过多，燕公子虽暴起伤人，事后属下们也仅仅将他控制在了原地，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伤痕。后来……”

话到此处，他反应过来晏归玉已经好半天没说话，不知道还该不该说下去，吞着口水往上瞟了一眼。晏归玉点头道：“继续。”

曲珂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这才道：“后来燕公子颈上的伤口，还有衣服沾上的灰，是因为秦哥让我们松开他才会出现的。”

晏归玉拊掌道：“说得好。”

燕归帆这人鬼点子一箩筐接一箩筐，护院们没有他心思深沉，被耍一点也不意外，晏归玉不会因为这个发难任何人。可他想装自尽，想作出一副‘不帮我达成目的，我就死给你看’的样子，想去撞剑，总得有剑让他撞才行。

如果秦西华的剑好端端放在剑鞘里，燕归帆冲过去后，至少会有个往外拔的动作，只是多出这几息时间，就足够护院冲过去将他拦下，后面的事便不会发生。

至于秦西华为何敢做这些……

晏归玉坐在一块大石上，背靠着假山，听着耳边连续不断的蝉鸣，心头不由得划过一丝冷意。

因为秦西华弟弟被送进国子监，自己被提到楚王身边做亲卫；而燕归帆是一个连光明正大身份都没有的‘男宠’，是被囚整一个月，未来还不知要囚多久的人。

秦西华出身不高，为人谨慎，即使因为跟弟弟不能相见的事怨燕归帆，也并没有真的对他做些什么。可是那把握在秦西华手上，一会儿抽出一会儿收回的剑，就是他对燕归帆心存轻蔑的最好证明。

前世，燕归帆命人抽了秦西玄五十鞭，即使事发比现在晚近一年，秦西玄随着年纪增长体魄增强，挨的时候也不可能轻松到哪里去，肯定比现在的情况糟。

可燕归帆按住了秦西华，从没让这股怨怼的冷风吹到流云居。

而他没有做到。

技不如人啊。晏归玉笑了一声，对着曲珂提出第二个问题：“你觉得本王该杀了他吗？”

曲珂这回是真的不敢再说，原本还有些小得意的脸，在听到这话后迅速失去血色，惶恐不安地看着晏归玉，随即深埋下头：“殿下，属下不敢、不敢妄议……”

晏归玉手里的扇子一下下敲击在膝盖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大半张脸隐没在黑夜中，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曲珂的求饶没得到回应，渐渐开始浑身发抖。

不过很快，就有一人快步从门口的方向走来，及时跟晏归玉搭话，顺便解救了不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接着说的曲珂。

“殿下，李照虹来了。”

项鹤没给地上这群人任何一个眼神，附在晏归玉耳边，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就在院外等着，殿下要现在过去吗？”

李照虹没见过燕归帆，也知道晏归玉不想让她见，没出大事绝不会轻易来此。晏归玉掀起眼皮：“瑞王府外的护卫有松动了？”

项鹤颔首道：“正是，宫里的张贵妃旧疾发作，陛下亲自陪着，皇后娘娘也将大半太医院的太医支了过去。今日在瑞王府外当值的其中两人，又恰逢在宿卫军中待过，是您进府问话的最佳时机。”

“准备一下，即刻动身。”

晏归玉立即从石头上站起来，抬步往外走去。护卫们自动将人群分开一条路，供他在中间穿行而过，又重新将头贴在地面上。

在他们中，曲珂看上去明显松了一口气。晏归玉思忖片刻，将那把扇子扔到了他面前：“赏你的。回去好好想一想，下次遇到这种事，应当怎么回本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