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晏归容沉着一张脸,又浓又粗的眉毛皱在一起,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阴鸷非常。他坐在椅子上听下人的禀告,注意到某个字眼,着重问了一句:“什么叫不知情?”
下人嗫嚅着:“殿下……”
“刑部尽在姜大人的掌握,二把手根本说不上话。芸娘一不是什么阁老重臣,二没奉皇祖母的手谕单独审问人犯,她说不让跟就不让跟,狱卒们的骨头那么软?”
侧妃姜氏听说消息急匆匆赶来,一推门就听见了这句话。
下人不知应该如何承接晏归容的怒气,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求他息怒。姜氏在门口处站了一会儿,进来后先把人打发了出去。
“殿下何必跟一个奴才置气。”她温声道,“今天楚王和芸娘进去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宿卫军士兵,个个身强力壮凶神恶煞,狱卒哪里敢和他们硬碰硬?”
“这就是我最烦的地方。”晏归容用力揉太阳穴,深叹一口气,“两个不姓李的副统领,一个是我的门生,另一个是归安的,费心联络这么久,到头来竟没一个人可用,全都带着下属倒向了太后。”
晏归玉和芸娘在天牢聊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们的动向瞒不过晏归容,又或者说这本身就是芸娘代太后释放出来的一个信号。
姜氏默了默,道:“太后娘娘对瑞王青眼有加,时常召去陪驾,父皇也给娘娘面子,赏了他这几年的风光,以后怕是……”
晏归容喝了一口冷茶,却怎么也浇不灭熊熊燃烧的心火:“怕是要便宜晏归玉了。”
在瑞王晏归康起势前,诸皇子中晏归容一家独大,皇帝再怎么看好他,也不可能在自己还身在壮年的时候任他发展下去,所以当初太后想抬晏归康,晏山就顺坡下驴,让陈青黛给他当了几年养母。
若是轮到晏归玉,那无疑更简单,他本身就是陈青黛的儿子,天生下来就占着嫡子名分。
晏归容低声骂道:“当了太后都不满足,半只脚踏进棺材板了还惦记着搅弄风云,皇祖母可真是劳碌命,一辈子闲不下来。”
“殿下不必太过忧心,照妾身的意思,太后娘娘今天有句话说得很好。”姜氏耐心劝解,“不见风雨的小树,如何才能长大?瑞王初丧母时过了好几年主不如奴的日子,也算是苦过的。可楚王呢?”
她面上浮现出一点轻蔑:“二十年懵懂无知,二十年啊,足够养废一个人了。就算现在让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他有那个心气反抗么?他有那个能力么?”
晏归容回忆起皇后殿里,晏归玉对晏归康如秋风扫落叶的态度,品出一点不对劲,摇头道:“以前瑞王在他面前装,他挺吃那一套的,可是现在骗不过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姜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换了个话题:“殿下,所幸现在高无忌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楚王就算觉得蹊跷,或者在太后娘娘的暗示下怀疑了我们,父皇那头也会将他按住的。”
晏归容不置可否,出声问:“让你找的人找好了吗?”
姜氏笑道:“找好了,是妾身族中的堂妹,现在已在路上。”
“那就行,本宫派去请晏归玉的人也已经在楚王府门外了。”晏归容眉头舒展开,同样笑着道,“我这个十九弟虽一直没通人事,但也是享乐惯了的主,温香暖玉一在怀,怎还会记得别的事情?”
“殿下说的是。
姜氏给自己和晏归容各倒了一杯茶,继而轻轻一碰:“不过,殿下终究没有指派赵德育杀楚王,他又为什么能把赵德育揪出来,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呢?”
晏归容同样奇怪这一点,闻言轻嗤:“那就得等归玉将合欢散吃下去,让你娘家的堂妹撬开他的嘴,好好地问上一问了。”
——
从刑部回去这一路上云停雨歇,风平浪静,烈日都悬了起来,晏归玉站在府门口目送宿卫军离开的背影,一度觉得有些恍惚,疑心自己是不是中了太后的圈套,其实高无忌和赵德育真是一伙的,他们都有个共同的主子叫晏归康。
然而这一幻想,在他偏头看到东宫的人时,碎了个七零八落。
“太子殿下念着您颈上的伤,特地将一位已经退隐多年、在野云游的太医请了过去。”东宫总管周净秋脸上挂着笑,用殷切但不失得体的表情看着他,“现在这位老大人正在东宫等着为殿下把脉,您何不移驾让他老人家给您看看?”
“本王累了。”周净秋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跟晏归容时间最久的太监,在东宫身份贵重,每次出行都有好几个侍卫陪着,今天也不例外。晏归玉问:“一定要去?”
周净秋没正面回答,劝道:“太子殿下一片苦心,这也是对您有利的事,您何苦要推辞?”
面前这姓周的跟赵德育差不多岁数,因东宫和楚王府来往频繁,他也算是看着晏归玉长大的。以往晏归玉对上他,看着他柔和的表情,以及面上的皱纹,说话也会下意识地轻一些,可现在望向周净秋,晏归玉怎么看怎么觉得可憎。
“本王今天就是要推辞。”晏归玉忽然一笑,还真就不想给对方这个面子,“周总管请回吧。”
“殿下……”周净秋蹙眉。
从在刑部听到芸娘那番话,晏归玉就觉得心头郁气横生,闻言直接翻了脸:“本王说本王累了,让你滚出去,你听不明白?!”
楚王脾气不好是洛阳城公认的事实,但这股火还是头一次冲着东宫去,周净秋没有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被吓得后退一步,几个侍卫则下意识往前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