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然晏归玉已有决断，芸娘也不再废话，平静讲述道，“三年前，东宫里抬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去乱葬岗，此人七窍流血，且全是黑血。殿下当作证物交上来的、从赵德育牙后取出的毒药，跟他身中之毒一模一样。”

“什，什么？”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东宫这两个字传入耳中的一瞬间，晏归玉依然感觉一股冷意自脊梁向上蹿。他死死握住椅把手，压下差点从口中溢出去的一声悲鸣，尽量不失声：“可是为什么？我一向非常尊敬这个兄长，从来不曾……”

芸娘眼尖，见他捏着太师椅的手指肚泛起白，指甲直直地往木料内扎，马上就要流血，忙往前一步，半提醒半强迫地让他松开。

随后，她语气中夹带上了三分怜悯，低声说：“殿下，这世上的许多事情本来就没有为什么，许是些陛下的偏宠，让他觉得危险；也许是您提了孔世子进僧录司，让他觉得忌惮；又或许……”

芸娘顿了顿，又道：“又或许打从您一出生，就注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无论如何请您记住，这都不是您的错。”

落在皇家，又是男子，天生下来就拥有角逐皇位的资格，年仅十五的晏归安尚且被处处提防，更何况是已经成人的他？

晏归玉面朝着高无忌的尸体低下头，狱中本就光线昏暗，玉冠的阴影被投得很大，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哑声道：“证据？”

芸娘很快接过话：“如果殿下需要，奴婢稍后会将当时为那名东宫死士验尸的大夫送去楚王府，供您随时问询；还有这些年零碎截下的、赵德育跟东宫互通的信件，赃款等物，早晚能找到他藏在府中的同谋。不过殿下，恐怕……”

晏归玉道：“本王明白。”

如果罪魁祸首是晏归康，他在军中只有李兆兴一个熟人，如今这关系眼看着也完了，剩下的那点权势都是从晏山手指缝里漏出去的，处置了也就处置了。可晏归容的情况与晏归康截然不同。

晏归容已过而立之年，又是一国太子，在朝中的势力异常稳固，太子妃杨氏是成国公长女，父亲当年跟着晏山一起打过仗；侧妃姜氏是刑部尚书唯一的妹妹，更有随者万千，不论哪个都不能轻易撼动，一旦主谋被认定为他，恐怕连晏山也不会给晏归玉做主。

更要命的是，今天上午在太极殿里的时候，晏山和陈青黛联手想将这盆脏水泼到晏归康头上的心，晏归玉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不是晏归康咬死了不承认，他都未必能撑到太后亲临，就会被他们用晏归康封住口，再不能有异议。

虽然赵德育要杀他是假的，但他差点死了这一条可是真的。

晏归玉略带讥讽地道：“证据你私下给我就是，这事明面上到此为止，我接受父皇母后给我的交代，不会跟他们闹的。”

“殿下……英明。”芸娘目光复杂看他片刻，到底将那点宽慰的话咽了回去，再开口的时候提起另一桩事，“刑部是太子的地盘，我们将他的人赶走，在此地密谈这么久，东宫一定会警觉，等下出了天牢，殿下要多加小心。”

“怎么个意思？”晏归玉几乎有点想笑，厉声质问道，“他还能在街上杀了我不成？”

芸娘见他发怒，登时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总有别的手段可以使，比如说，逼您娶一个让太子觉得安全的人。”

后半句话一出来，晏归玉的视线立刻便转了过来，只过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她竟觉得这位楚王的目光变得甚为锐利。芸娘委婉道：“高无忌去栖木巷接头时说，您在府中养了一个，一个……总之，太子或许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晏归玉一哂，明白了。

他想起前世，燕归帆曾经中过一次春/药，烈性到即使在榻上被他将臀部抽肿都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知道抱着他翻来覆去地亲，眼神迷离痴缠得不像话。

如今一切回到正轨，燕归帆身陷囹圄，他成了那个面对风雨的人，这药八成要被他享用了。

“待会儿宿卫军会随奴婢一起回宫，向陛下复命，顶多能送殿下到府门口。不过奴婢这里有一些解药，大概是能派上用场的。”

见晏归玉了然，芸娘没说得太直白，只将一瓶药递到他手里：“如果太子真的出此下策，殿下可自行处理，别伤了身体就好。”

送上门且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晏归玉自然不会拒绝，芸娘的任务已经达成，状似无意地伸手，想将晏归玉虚虚握着的帕子拿回来：“那殿下，我们出去吧？”

“不着急。”晏归玉左手将解药收了起来，右手却不经意捏紧了那条手帕：“芸姑，皇祖母将你派来告诉本王实情，又帮了本王这么多，可有说过是为了什么？”

芸娘看着他的动作，脸上游刃有余的壳子陡然一僵，但她到底上了年纪，再失态也有限度，很快便调整好表情，语重心长：“娘娘的深意，殿下很快就会明白。”

“是吗？”

给出这条手帕不在芸娘事先的设想中，更像是她下意识的反应。而晏归玉在将鼻子贴近它的时候，就嗅闻出了上面的味道，很像李照虹在他衣服上用的熏香。

晏归玉正在盛年，又是马马虎虎学过些骑马射箭的王爷，力气远非芸娘一个不干重活的宫女可比，站起身后不轻不重地一拽，那方手帕就脱了芸娘的手，整齐地叠好后，被他收在了袖子里。

迎着芸娘微微抿唇，有些难看的脸色，晏归玉皮笑肉不笑道：“那本王就等着皇祖母将目的告诉本王的一天，什么时候她说了，什么时候还你，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