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康被晏山放在太极殿晾了一夜，精神早就达到了极限，此时根本不管晏归玉就在旁边站着，连连给晏山叩头，再直起腰时额头通红一片：“我就是嫉妒他，有身份高贵的生母，住地段最好的王府，流水一般的赏赐和银子，从小被母后带在身边……大家都是皇子，为什么偏偏他什么都有？！”

晏山一拍桌子，厉声斥道：“所以你就想杀了他？”

晏归康浑身一震，含泪反驳：“我没有，我没有。”

“逆子，到了这个份上还不说实话！”晏山恨得咬牙切齿，猛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将一边沉默着的晏归玉拉了过来，“睁眼看看归玉，他不像你已膝下子女众多，就是现在死了，也后继有人。他连个正妃都还没纳，几天前刚及冠，你怎么忍心这么对他？”

“要他的命，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您为什么就是不信我？”晏归康看见晏归玉颈间缠着的布条，像被刺痛一般偏过头，喉头剧烈地滚动几下，忽然道，“还是说，父皇就是想让我认下这个罪名，真相是什么根本无所谓？”

晏归玉自进来后始终沉默，听到这话睫毛下意识抖了一下。

而还没等他开口，后面安稳坐着的陈青黛忽然起身，上前狠狠给了晏归康一耳光。

“孽畜。”做了几十年母仪天下的皇后，她即使发怒，面上也没有太大的表情，这一巴掌挥出去，她直直地盯着晏归康道，“当年你母妃病逝，本宫看你可怜将你要过来抚养，却不曾想让你滋生出恶念，竟对本宫的亲儿子下手。”

“母后……”

晏归康还想再说什么，陈青黛却已经侧过头不愿看他，转而挽住晏归玉的胳膊，将他往旁边的空座上领：“归玉，你先坐。”

此情此景跟上次的争端不同，晏归玉哪里还有坐下看戏的心情，他看着地上的巫咒娃娃，好一会儿后才道：“我能瞧瞧吗？”

“这么晦气的东西，有什么好瞧的？”出乎陈青黛意料的，晏归玉并没出现暴怒或怨憎的情绪，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眼眶湿润，“母后马上就让人把它们拿出去烧了，归玉，是母后不好，收留了一个白眼狼，没想到害了你。”

“这桩案子已经证据确凿，高无忌昨夜就画了押，证词现在就在这里，你即使强辩也无用。”

在晏归玉抽出一方帕子，给陈青黛擦拭眼泪时，那边晏山已经恢复冷静，漠然地对晏归康宣布：“朕会先让你待在瑞王府中，如果你再不知悔改，朕……”

晏归康破罐子破摔：“怎么，父皇是想杀了儿臣吗？”

“放肆！”晏山从牙缝中咬出两个字，随后对外面吼道，“来人，把瑞王给朕带回去，没朕的旨意，不准他出瑞王府一步。”

“是，陛下。”

宿卫军推门而入，照吩咐带走了晏归康，还在陈青黛的示意下，将托盘上的娃娃也一并拿了下去。然而此番进来的不只他们，还有候在太极殿外的一个老太监。

他面色凝重，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晏归玉后，才对着晏山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晏山神情一动：“母后？”

老太监点头，补充道：“轿辇正往这边赶，估计马上就……”

“哀家已经到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太后苍老的声音便从外面传了进来，屋内的三人各自整理衣冠，别管内心是什么想法，此刻都得依礼参见。

晏归玉身份最低，跪在最后，脑子里不同场景乱糟糟地涌现，一会儿是前世燕归帆按着他的头，给他看的晏归康的罪证；一会儿又是晏归康形容狼狈，一字一句说绝对没有想杀他时的表情。

忽然，一双手伸到他面前。

晏归玉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一贯很少见他们这些孙辈的太后，过了好半天才道：“皇祖母？”

“太长时间不出来走动，哀家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太后冲他笑笑，轻轻使力将晏归玉拉起来后，转向晏山问道，“哀家有事想找归玉，你不会要拦吧？”

“母后想带他去哪里？”晏山没有马上答允，而是笑道，“他还有伤呢，不如让儿臣陪您？”

太后心平气和道：“刑部。”

刑部，内设监牢，昨夜关押和拷打高无忌的地方。晏归玉双手攥紧，掀起眼皮去看晏山的反应。

晏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变成无奈：“您说笑了，归玉是天之骄子，如何能去那里？”

“正是如此，何况人犯已经供认不讳，他所为皆是瑞王指使，何必要多此一举？”陈青黛同样不舍得儿子踏足刑部这种血腥气极重的地方，将高无忌按了手印的状纸拿过来，“看这个也一样。”

“不见风雨的树，就是施再多肥料也长不了多高，早晚都会倒下。皇帝当年说想去边地历练，哀家可不曾向先帝进言让你在京城养着。”太后语气虽温和，可看都没看陈青黛手里的东西，只对晏归玉问，“你想不想去那里走一趟？”

太后这么多年深居简出，一直潜心礼佛，身上带着仿佛能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晏归玉跟她对视了片刻，觉得自己原本纷乱的心绪，都在这一刻安定了下来。

顿了顿，他点头：“我想。”

太后微笑着冲晏归玉伸出手，意思是让他扶着自己往外走，晏山看着他们祖孙二人的互动道：“归玉是正在成长的小树，去见见风雨也好，终归是对他有好处的历练，儿臣自然不会阻止。”

“皇帝想说什么？”太后问。

“儿臣的意思是，母后在宫中这么多年，年事已高，就算真想让归玉去见见世面，也该由儿臣派人陪着他，您就别劳驾了吧。”

晏山道：“外面不像宫中，所有道路都整齐平滑，万一不慎摔倒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依您的身份，亲自去刑部，恐怕……”

剩下的话晏山没有说，可无论他还是太后都明白，后宫的人岂止不适合出现在六部下设的牢狱之中，她连皇宫都不应该出。

这种母子对峙的事，晏归玉一点话都插不上，他离太后最近，能清楚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刚更缓，登时担忧地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安慰地对他一笑，道：“皇帝思虑周全，其实哀家本来也没想过自己出去。芸娘家住京城，也有三十年没回去看过了，哀家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她陪归玉走一走，也顺便去看看父母家人。”

“如此甚好。”晏山不再劝，点了点头道，“那归玉，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