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燕归帆给出这番提醒时，晏归玉的脚步停住，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但最终他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微微抬了抬头，迈步朝他自己道路而去。

燕归帆望着晏归玉的背影，当对方身形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浑身力道一松，跌坐在了石凳上。

项鹤不好在这里久留，用仍震惊讶异的目光看他一眼，追着晏归玉回了楚王府，只剩秦西华锁上小院的门，复又折回他的面前。

“您是累了吗？”

这么个跟晏归玉如此像的人，秦西华虽奉命看守，但也不敢得罪，在他头上撑起一把伞道：“万一淋了雨，生病就不好了。”

燕归帆摇了摇头，没有回应秦西华的劝告，目光空洞，难得地回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那是很久很久前，早在他被晏归玉圈禁起来之前，也早在他来到大晏朝之前。当时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大二学生，除了家境有亿点穷，跟班上的其他同学并无区别。

六月初三，他在校门口见到了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的父母，从他们手里接过一个挤满劣质奶油、上面还贴着打折标签的蛋糕。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因为还没从爸妈专程来给自己过生日的惊喜中脱离出来，被看出他溜号的老师叫了起来。

那一节是历史课，讲的是距2026足有一千多年的大晏朝，老师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头，看着他问：“你对这个朝代了解有多少？”

先前的十多分钟，燕归帆一句话都没听进去，闻言站了起来，搜肠刮肚地想着这个都没出现在高考考点上的朝代，勉强开口：“开国皇帝叫晏道成，在乱世中夺了郑朝江山，强娶原郑朝太子的未婚妻，称国号为……为……”

老师追问道：“只有这些？”

燕归帆只好说：“对不起。”

“你讲的都是郑晏两朝耳熟能详的故事，刚刚我提都没提这个开国皇帝，不过你说出来也好。”老师示意他坐下，回身在黑板上写字，一边写一边介绍道，“今天我想讲给大家听的故事非常非常冷门，主角是晏道成的一个孙子。”

“此人一生充斥着许多谜团，至今都还没解开，我们作为旁观者，大体上可以给他分为两个时期，分别是二十岁以前，还有二十岁以后。二十岁前，他是贤正帝和皇后最爱的儿子，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疼得像眼珠子；然而二十岁后，特别是二十到二十二这两年间，天翻地覆，皇帝厌弃，皇后高高挂起，其余皇子公主落井下石。”

燕归帆被老师敲打一番，不敢再不认真听课，临时给自己断油了的黑笔换了个笔芯，准备待会儿好好记一记笔记，在拧紧的过程中，听老师轻声道：“终于，在贤正二十三年的时候，他疯了。”

“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这个曾被贤正帝捧在掌心上，民间百姓都知道他有多受宠的王爷，最后死的时候，竟然是被五马分尸后，用一卷草席裹着扔出去的。”

“……”

不知道为什么，燕归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突然毫无缘由地抽痛了一下。他愣愣地抬起头，就见老师已经让开身位，黑板上笔走龙蛇地写着五个大字——

楚王，晏归玉。

“不行，不行。”燕归帆喃喃出声，僵坐半晌后，一把按住秦西华的手臂，“你去找条绳子将我绑起来……绑到昨天那种程度，叫我无法逃脱为止，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你不能只守在我身边。”

“可是楚王殿下说……”

秦西华看上去有些犹豫，燕归帆提高了一点音调：“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事一旦处理不好，他命都难保，我也回不去……总之你听我的，楚王府的人不行，你去找忠肃侯府的孔青，提晏归玉，他会帮你。去宫门口等着，一看到但晏归玉出来，立刻让他来见我。”

秦西华一个头两个大：“殿下似乎只是进了一下宫？再者只是从宫门口到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晚上项鹤会过来，您让他将殿下请来不就行了吗？”

燕归帆有口难言，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了速通这款沉浸式大晏朝剧本杀，没仔细研究晏归玉为什么会经历那些磋磨，便把帝后和皇子们当成了npc来杀，以至于现在解释都不知道从哪里解释。

良久，他摇了摇头：“你现在别问这么多，按我的意思做。”

秦西华见他态度坚决，话又说得严重，也怕自己耽误下去会害了晏归玉，只好迷茫地去找绳子。

燕归帆跟他回了屋内，任秦西华讲自己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被放倒在榻上，目送对方踏入雨幕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道：“刑部，刑部门口也派个人。”

秦西华：“……好的。”

——

晏归玉来到太极殿时，殿外站着不少士兵，个个面容冷肃，严阵以待，看到他只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楚王殿下”，随后便迅速恢复了先前的状态。

晏归玉视线转了一圈，最后看向李兆兴：“怎么回事？”

自昨日抓了高无忌和栖木巷的人后，李兆兴就再没有回楚王府，此时同样一脸公事公办地站在太极殿外面，听见晏归玉的话，也只是歉意一笑，意思是不能说。

晏归玉轻嗤一声，抬手往李兆兴胸口塞了一张银票。

诸位同僚都在边上，外加还有皇帝皇后的近侍，李兆兴哪敢收这个，赶紧将银票推回去，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殿下，您别为难我……陛下和皇后娘娘就在里面，您进去一看便知。”

李兆兴立场坚定，是真的不可能给他任何暗示。晏归玉从台阶缓缓走上去，便有太监欲帮他推开大门。

晏归玉脱口而出：“不用。”

那太监不解地看向他，晏归玉脑中盘旋着告别燕归帆时，对方仿佛知道些什么的苍白面色，深吸一口气道：“本王自己来。”

太监应了一声是，依言告退，晏归玉于是亲手推开面前曾出入过无数遍的宫殿大门，穿过一段一个宫人都无的路往里进，很快见到了坐在主位的晏山和陈青黛。

而在他们下首，正跪着一个身穿亲王服制、满脸崩溃的男人。男人身边摆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是几个贴着纸条的巫咒娃娃。

“……”

晏归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这东西他前世已经见过，今生再见，当不会如当年一般接受不了，只是它们看起来并非一日之功，他没想到晏归康竟这么早，就在用这种恶毒的东西东西咒他。

他更没想到的是，内奸的事牵扯到晏归康，皇帝居然直接让人搜了瑞王府，这手段可比上辈子的燕归帆都更加狠辣专断。

“父皇，母后，儿臣承认送高无忌这个线人去楚王府；也承认对归玉心存不良，一时糊涂办了错事，但赵德育真不是我的人，我更没有指使他去杀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