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晏归玉是真的变了。

被他逼的。

“好啦，知道了。”燕归帆掩去那点说不清的难过，眨了一下眼，示意对方看不远处的坐垫，“我料你只肯让赵德育来见我，但他唱了一出双簧，这事你必须管。”

“我进屋时，房里并无外人。”

他们毕竟长着同一张脸，又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若‘两个楚王’的风声走漏对谁都不好。晏归玉反应过来这个双簧的意思之后，登时皱起了眉，盘膝在垫子上坐下，选择短暂地跟燕归帆保持和平：“你见到那人的模样了吗？”

燕归帆没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不想杀我了？”

以前留着燕归帆，主要是晏归玉的报复心理作祟，想在弄死他前看他历经痛苦折磨，向自己屈膝求饶。现在这个念头不灭反增，又加了一条，留着燕归帆有用。

晏归玉道：“如果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今天便饶了你。”

“一句情报换一条命，听上去似乎是我占了你的便宜。”燕归帆遗憾地道，“可惜，我是真不知道他是谁，石门实在太厚，赵德育留的缝隙又太小，我没看见。”

“但是？”晏归玉催促道。

燕归帆点点头，语气散漫：“但是，你这府里早就漏得筛子一般，不差这一个两个内奸，既然要清，不如清理得干净点。”

说着，不等晏归玉接话，他便用手在脖子处做出割断的手势：“我的建议是，全杀。”

当朝亲王想杀一批奴才，任谁都不能阻拦，只不过一下子大换血太骇人，燕归帆的意思也不是要他立刻解决，而是徐徐图之。

晏归玉想起自己府里那些人，顿了一下道：“你当时……”

“除了外围干杂活的、还有一些平时见不到你面的侍卫，只有项鹤活着，但也撵走了。”燕归帆四平八稳道，“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既然你想要自己面对，那你应该很快就会明白，所谓的安宁不过是镜花水月，很多时候不是你吃别人，就是别人吃了你。”

“……项鹤做了什么？”晏归玉不解，“如何能入你法眼？”

前世的很多事情，晏归玉都只知结果，不知过程，特别是燕归帆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很多时候那个结果也不见得就是真的。

燕归帆瞥了晏归玉一眼，点点自己胸口，很直白地道：“他替我挡了一箭，在这里。”

晏归玉面露惊讶。

燕归帆又补充：“不对，项鹤是替你挡的。他跟他师父不是一条心，对你忠心耿耿，后来大约是看出我跟你不像，试了我几次，还为此去跟秦西华套近乎……”

想起那个越长年纪心越透亮的太监，燕归帆一哂，不再多言：“总之，此人靠得住。”

燕归帆的话可以信，但不能全信。晏归玉对这一条不置可否，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道：“既然赵德育带了别人过来，不论那个人知不知道你容貌像谁，这个密道都不安全了，必须要挪。”

燕归帆还记着前世藏晏归玉的地方，诶了一声提议：“要不就还是那个小院……里面有山有水，离楚王府不远，又不是极热闹的地界，我觉得特别适合。”

说什么适不适合，他这明显就是住习惯了。晏归玉站起身，拒绝得利落又干脆：“不行。”

燕归帆急了：“为什么？”

“那院子是在瑞王手里买的，我跟他掰了。”看着燕归帆脸上茫然的表情，晏归玉心里升起一种诡异的得意，简单将孔青的事讲了讲，而后一摊手，“现在楚瑞两府结了大仇，他肯卖给我才怪。”

“……”

燕归帆认命了：“那我住哪？”

晏归玉凉凉道：“近日暴雨，租赁房子没有那么容易，委屈陛下先在马厩住几天，我安排秦西华盯着你，也算是熟人一位。”

话罢，他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又改道，行至赵德育的尸体前，想顺便将对方也带走。

谁知他们谈话的时间有点长，尸体身上出现了一点变化，比如全部筋肉松弛后的大小便失禁，以及越来越可怖的惨败面色，这一切的一切又和血液的腥味混在一起，一股脑地朝晏归玉涌去。

前世无论燕归帆还是他，都死得太痛快也太突然，晏归玉从来没直面过这些，见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半跪在地干呕了起来。

“第一次，很正常。”燕归帆蹲在晏归玉旁边，抚了抚他一头乌黑的长发，本打算启唇说些安慰的话，可讲到一半又笑了出来。

“你也回不了头了。”他深深地喟叹一声，既像感慨又像兴奋，将身体贴近晏归玉，头挨着他的头，低声说道，“我们是现在是同谋，归玉，以后一起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