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裴清沅跪在床边,俯身抱住姐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裴清宴的手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她的后背上。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裴清沅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微微用力,像是在抱她。
她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了亮白。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她们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裴清宴的手从裴清沅的背上滑下来,落在了床沿上。她没有力气了。
“清沅。”她的声音很轻。
“嗯。”
“扶我起来。”
裴清沅抬起头,看着姐姐。她的眼睛肿得厉害,鼻尖通红,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一个封疆大吏。
“扶我。”裴清宴的语气很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裴清沅咬了咬唇,站起来,把姐姐从床上扶起来。裴清宴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几乎没有重量。裴清沅把被子堆在她身后,让她靠着床栏坐着。裴清宴坐稳之后,喘了很久,额头上全是虚汗。
“你把那把匕首捡起来。”她说。
裴清沅的手指蜷了一下。
“姐姐——”
“捡起来。”
裴清沅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匕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她没有看刀刃,她不敢看。
“过来。”裴清宴伸出手。
裴清沅走过去,把匕首递给她。裴清宴没有接。她握住裴清沅握着匕首的手,慢慢地、稳稳地,把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中衣,刀尖微微陷入皮肤,渗出一小滴血,暗红色的,在素白的衣料上洇开。
“姐姐!”裴清沅的手猛地一缩,但裴清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一个快要死的人,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
“清沅,你听我说。”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生前树敌太多。崔家的余党、周判官的人、还有那些被我挡过路的将领——我若不死,他们不会放过你。他们会用我来要挟你,会用你来要挟我。只有我死了,死在‘叛逃妹妹’手里,李克用才会彻底放弃追查我的旧部。”
裴清沅愣住了。
“那些旧部——‘玄鸟’的三百多人、河东军中那些跟着我的将领、还有我在各镇布下的暗桩——”裴清宴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都留给了你。”
裴清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跪在那里,浑身冰凉。
“你早就想好了?你写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从知道自己必死的那天,就开始想了。”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这盘棋,我下了半年。每一步都算好了。唯一没算到的——”
她看着裴清沅,嘴角弯了一下。
“是你真的来了。”
裴清沅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冰凉,瘦削,骨节硌手。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裴清宴等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手握住了裴清沅的手,将匕首塞进她掌心,然后握着她的手,慢慢地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中衣,刀尖微微陷入皮肤。
“来,往这里刺。”裴清宴的声音很轻,很稳,“用力一点,别让我疼太久。”
裴清沅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感觉到刀尖传来的阻力——皮肤、肌肉,那一点点微妙的触感,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比任何伤口都疼。
“姐姐……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裴清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姐姐,你别逼我……”
裴清沅的嘴唇在抖。她跪在那里,握着匕首,刀尖抵着姐姐的心口,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雕塑。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把匕首的存在——冰凉的,坚硬的,致命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姐姐教她识字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姐姐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那时候她觉得,这双手可以挡住世上所有的风雨。
现在,这双手握着她的手,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清沅。”裴清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着我。”
裴清沅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那张脸苍白、瘦削、憔悴,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
“你刚才问我,对你到底是什么。”裴清宴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现在告诉你。”
“不要说——”裴清沅的声音在发抖。
“我对你,不是姐姐对妹妹。”裴清宴说,“从来都不是。”
裴清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姐姐的脸了。
“从你八岁那年站在正厅里,坚定着念着《礼记》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栽在你手里了。”
“我没有逼你。”裴清宴看着她的眼睛,“我在求你。求你帮我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