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她低下头,把姐姐的手贴在额头上,双肩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那些她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那些本该说出来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像一把刀。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
“姐姐,我有话跟你说。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我就说。”
裴清宴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李存勖站在门口,看着裴清沅的背影。她跪在床前,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想起先生从前说过——我这妹妹看起来软,骨子里比谁都硬。他转过身,对阿檀低声说:“都退下。让她们单独待一会儿。”
阿檀犹豫了一下,跟着李存勖退到了回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清沅握着姐姐的手,把脸埋在被褥里。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姐姐,”她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含糊不清,“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尽量不死。你说话不算话。”
没有回应。
“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你说让我替你看桃花,我会看的。你说让我给槐树浇水,我会浇的。你说你最不后悔的事是捡到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
“我也是。”
她顿了顿。
“我最不后悔的事,是被你捡到。”
想说的还有很多,但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怕说出来会把姐姐惊走。她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
裴清沅把姐姐的手放回被褥里,掖好被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李存勖站在回廊尽头,看见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裴使君——”
“存勖。”裴清沅的声音已经稳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宋大夫呢?”
“在偏院。他说先生的日子,就在这几天了。”
裴清沅沉默了片刻。
“去请他过来。我要问他几句话。”
宋大夫来了。老头的脸色也不好,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他给裴清沅行了礼,站在那儿,等着。
“宋大夫,我姐姐的病,还有没有救?”
宋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裴使君,老夫说实话。裴司马中毒太深,五脏俱损。若不是那几粒续命的药撑着,她半年前就该走了。如今——”他摇了摇头,“神仙也救不了。”
裴清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答案。从接到那封信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但她还是问了。
“多久?”
“说不准。也许三天,也许……今晚。”
裴清沅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去吧。”
宋大夫退下了。
裴清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树叶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她站了很久,久到李存勖以为她不会动了。
“存勖。”
“在。”
“你跟我说实话。姐姐今早醒过吗?”
李存勖沉默了一瞬。
“……醒过。”
“说了什么?”
李存勖咬了咬牙。
“她说——‘她不会来的,她恨我。’”
裴清沅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
“她胡说。”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她转过身,走回房间。
重新跪在床前,裴清沅这一次没有握姐姐的手。她俯下身,凑到裴清宴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门外的李存勖没有听见。阿檀没有听见。这个世界上,只有裴清宴听见了。
她说的是——
“裴清宴,世间万般,唯你入我心”
她直起身,看着姐姐的脸。
裴清宴没有醒。睫毛没有动,呼吸没有变。
但她的手,那只裴清沅握了很久的手,那根无名指,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裴清沅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那只手重新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
这一次,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