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去。但有个条件。”
“说。”
“老夫到了太原,只能诊治,不能保证治好。若治不好,银两不退。”
裴清沅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条件。”宋大夫又说,“若老夫在太原出了事,您要照看老夫的家人。”
“好。”
宋大夫站起来,拱了拱手,回客房休息了。
裴清沅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太原的位置,在江西以北,隔着上千里。她派出去的人,送出去的信,请过去的大夫,都像是往深潭里投石子,听不见回响。
姐姐,你能撑到宋大夫来吗?
她不知道。
三日后,宋大夫带着两个药童,从洪州出发,北上太原。裴清沅亲自送到城门口,把一枚令牌交给他。
“到了太原,去城东的‘济世堂’药铺,找掌柜的。他会安排你见到裴司马。”
宋大夫接过令牌,看了看,收进袖中。
“使君,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您姐姐的病,若是中毒,拖了这么久,怕是已经入了脏腑。老夫去,只能尽力。您……也要有心理准备。”
裴清沅站在那里,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知道。”她说。
宋大夫拱了拱手,上了马车,走了。
裴清沅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她没有转身,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柳三娘走到她身后,轻声说:“使君,回去吧。”
裴清沅没有动。
“三娘,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做多少事?”
柳三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想做的事很多。想让江西的百姓吃饱饭,想让女子能读书识字,想替嬷嬷报仇,想看着这个乱世结束。”她顿了顿,“但我最想做的,是让姐姐活着。”
柳三娘没有说话。
“如果这些事只能选一件,”裴清沅的声音很轻,“我选姐姐。”
她转过身,朝城里走去。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府邸,裴清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她铺开一张纸,提笔,想给姐姐写信。写了几个字,又停了。
“姐姐,我请了一个大夫去太原,姓宋,夔州人。此人医术高明,一定能帮你解毒。你要撑住。”
写到这里,她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铺开一张,只写了一行字——
“宋大夫已上路。半月后到太原。”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姐姐认得她的字。
她把这张纸条折好,叫来柳三娘:“送到太原去。走最快的通道。”
纸条送走了。裴清沅坐在书房里,把“龙吟”剑抽出来,在烛光下看。剑身修长,刃口极薄,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不像二十七岁。
她忽然想起姐姐说的话——“三年不见,长高了。”
姐姐,你只看见我长高了。你没看见我变了。
她把剑插回鞘中,放在案上,然后趴在案边,闭了一会儿眼。
——
“使君,太原的信。”
裴清沅猛地抬起头,接过信。不是姐姐的笔迹,是“玄鸟”暗桩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宋大夫已到太原,裴司马见之。详情后续。”
裴清沅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信攥在手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到了。宋大夫到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洪州的夜风带着枇杷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封信凑到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窗台上,被夜风吹散。
“姐姐,”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进夜色里,“你答应过我的。你要说话算话。”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