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妈妈。裴府的柳妈妈。那个从小照顾她的乳娘,那个在裴府覆灭那夜往南逃的柳妈妈。
她还活着。她就在附近。
裴清沅想站起来去找,腿却软得像灌了铅。她跪了很久,久到有人来拉她,她才站起来,把手里的玉佩攥得死紧。
她亲手掩埋了那二十七个人。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浅浅的土坑,并排躺在粮仓后面的山坡上。裴清沅把周婆婆放在最中间,用自己换下来的外袍裹了,才盖的土。
她一个坑一个坑地填,一锹一锹地铲,手上磨破的血泡又磨破了,血渗进锹把,黏糊糊的。秦嬷嬷来帮忙,被她拦住了。
“我来。”她说,“是我带他们打的仗。我来送。”
从黄昏埋到天黑。最后一锹土落下的时候,裴清沅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诸位伯伯婶婶,”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沅芷对不住你们。若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回到营帐,石红叶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上下打量了裴清沅一眼——满身泥浆,手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全是血,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像只花猫。
“赢了?”石红叶问。
“赢了。”
“死多少人?”
“二十七个。”
石红叶沉默了一会儿。
“宣武军呢?”
“死十七,伤二十余,逃了。”
石红叶从身后拿出一顶银盔,放在案上。银盔打磨得很亮,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赏你的。”
裴清沅看了一眼银盔,没有接。
“将军,我不配。”
“为什么?”
“死了二十七个人。”裴清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我把陷马坑挖得更密一些,如果我把烟堆的位置再往前提一些,如果我自己冲得再快一些——也许不会死这么多人。”
石红叶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第一次指挥,以五百老弱对三百骑兵,杀敌十七,自损二十七。这个战损比,换任何一个将领来,都做不到。”石红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你觉得自己不配,是因为你把他们当人。但沅芷,打仗就会死人。你能做的,是让该死的人少死。”
她把银盔塞进裴清沅手里。
“拿着。以后你还会打更多的仗,死更多的人。这个银盔,提醒你——每一个死的人,都值得记住。”
裴清沅握着银盔,指尖冰凉。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她坐在粮仓的土墙上,把那半块玉佩举到月光下看。断口很新,像是最近才掰断的。半个字只能看出偏旁是“木”,她想了很久,想不出完整的字是什么。
柳妈妈为什么要把这半块玉佩给周婆婆?为什么说“见到裴家的人就交给ta”?柳妈妈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她把这半块玉佩收进怀里,和“凤鸣”剑放在一起。剑柄冰凉,玉佩温润,一硬一软,像极了此刻她的心——又硬又软。
秦嬷嬷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土墙,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
“嬷嬷,你说柳妈妈会不会还在附近?”
秦嬷嬷没有回答。
“她要是还活着,我能不能找到她?”
“找到了呢?”秦嬷嬷反问,“你打算怎么办?把她接过来?这里是黄巢军中,你自身难保,怎么护她?”
裴清沅沉默。
“沅沅,”秦嬷嬷的声音很轻,“你现在能做的,是先活好自己。活着,才有以后。死了,什么都没了。”
裴清沅把脸埋进膝盖里。
“嬷嬷,我想姐姐了。”
秦嬷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粗糙的独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远处,随州城的方向,隐约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裴清沅抬起头,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嬷嬷,你说姐姐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跟你一样。”秦嬷嬷说,“在拼命活着。”
裴清沅把那半块玉佩又摸了一遍,断口硌着指腹,微微的疼。
柳妈妈,你在哪儿?
姐姐,你在哪儿?
她在心里问了两遍,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远处的山岗上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