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画像的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像是用指甲蘸着墨水轻轻划上去的。字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槐树新芽。”
裴清宴的呼吸停了一瞬。
槐树。裴府后院那棵槐树。她们一起种的那棵。
新芽。春天到了,槐树活了,她还活着。
这是清沅留下的暗号。她不知道这幅画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但她知道清沅一定冒着极大的风险,把这四个字留在了画上。不是为了传递什么具体的信息,只是为了告诉她——
我还活着。别担心。
裴清宴把画像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清沅……”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姐姐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咳血,却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清沅的影子——八岁的清沅怯生生地喊“姐姐”,十二岁的清沅在书院跟人打架,十三岁的清沅偷看她的账册,十六岁的清沅在月光下说“这世上,我只信你”。
还有那个血夜,清沅在火光中回头的那一眼。
她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顶。
“阿檀。”她忽然开口。
阿檀睡在外间,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大娘子?”
“你说,清沅她……会不会恨我?”
阿檀清醒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娘子不会恨您。她最恨的,应该是这个世道。”
裴清宴没有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线。她忽然想起清沅小时候怕黑,总要她陪着才能睡着。那时候她就睡在清沅旁边,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她连清沅在哪里睡觉都不知道。
裴清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李克用又召她议事。
“裴娘子,我思来想去,那个沅芷不能留。”李克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派个人,混进黄巢军中,找机会做了她。”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主公,现在动手为时过早。”
“为什么?”
“沅芷刚露头,杀她会打草惊蛇。黄巢会加强戒备,我们以后更难安插人手。不如先留着她,等摸清黄巢军的底细,再动手不迟。”
李克用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有道理。那你先盯着,别让她跑了。”
“是。”
出帐的时候,裴清宴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说服了李克用,但不是因为“为时过早”。是因为她下不了手。她不能杀清沅,也不能让别人杀清沅。
她只能拖。
拖到局势变化,拖到清沅离开黄巢,拖到……她自己也不知道拖到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拖。
回到小院,阿檀已经在等她了。
犹豫着开口:“大娘子,您……要不要给二娘子写封信?我可以想办法送进去。”
裴清宴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黄巢军中眼线太多,一封信送进去,万一落到别人手里,清沅就危险了。”
“那您就这么干等着?”
裴清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不等。”她说,“我做我的事,她做她的事。等有一天,我们的事能汇到一条路上,自然会再见。”
阿檀不懂,但她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裴清宴照常给李存勖上课。少年发现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讲地图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窗外的槐树。
“先生,”李存勖忽然问,“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裴清宴看了他一眼:“没有。”
随后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四个字——
槐树新芽。
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