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裴清宴的独立小院在太原城东南角,三进三出,不大,但五脏俱全。院中有棵老槐树,春天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有时候会站在树下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树干,像是在摸另一棵树的记忆。
阿檀端了茶出来,看见她又站在那儿,叹了口气。这半年来,大娘子瘦了不止一圈,左肩的旧伤时好时坏,咳血的毛病虽然用药压下去了,但脸色一直不好。可谁劝都不听,每天忙到三更天,天不亮又起来。
“大娘子,茶。”
裴清宴接过茶盏,没喝,端在手里暖着。
“玄鸟”已经成了气候。十二个核心暗桩,分布在太原、汴州、长安、扬州四个地方。明面上的身份有布商、茶商、妓馆老板、驿站驿丞,甚至还有一个在朱温帐下当文书。他们之间互不知晓,单线联系,只有裴清宴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名单。
她把这份名单记在脑子里,每隔三天更换一次暗语。阿檀负责跑腿传信,跑得比兔子还快,人也机灵,从没出过差错。
“癸三有信了。”阿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癸三在黄巢军中,表面是个管粮草的小吏,实际上是裴清宴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安插进去的钉子。她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很密,但条理清晰:“黄巢军中有女谋士,化名沅芷,年约二十,擅奇计。前日宣武军围郑州东南,此人献策,以疑兵诱敌分兵,主力夜袭宣武粮营,一战解围。石红叶帐下红人,出入皆戴面纱,真容不详。”
沅芷。
裴清宴的手微微一颤,茶盏差点脱手。她稳住,把纸条放在案上,又看了一遍。
她的清沅长大了。
“大娘子?”阿檀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是……二娘子吗?”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阿檀。
“让癸三小心。宁可慢,不能暴露。”
阿檀点头,快步出去了。
裴清宴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衣领内侧的暗袋——那里有清沅的羊脂玉,还有那张写着“沅芷”的纸条。半年来,她每天晚上都会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来压制。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天后,癸三的信又来了。
这次是一张画像。画工粗糙,但轮廓抓得很准——一个女人,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裴清宴把画像铺在案上,指尖轻轻抚过那双眼睛。
是清沅。
错不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她把画像折好,收进暗袋,和羊脂玉放在一起。
“大娘子,”阿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公召您议事。”
李克用的中军大帐还是老样子,粗犷、杂乱,到处是地图和兵器。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情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裴娘子,你看看这个。”他把情报推过来。
裴清宴接过,扫了一眼。是黄巢军最近的动向——宣武军围攻郑州东南,被一个年轻女谋士用计破解,损失不小。
“这个‘沅芷’,”李克用的手指敲着桌面,“你听说过吗?”
裴清宴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色如常。
“略有耳闻。据说是石红叶帐下的幕僚,近来风头很盛。”
“风头很盛?”李克用哼了一声,“宣武军那帮废物,被一个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朱温气得要杀人。”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裴清宴,“你的人能查到她的底细吗?”
“已经在查了。”
李克用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裴娘子,若此女真是黄巢心腹,日后必成大患。有机会的话,除掉她。”
帐内安静了一瞬。
裴清宴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
她转身出帐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正好让她保持清醒。
回到小院,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不是给清沅的——她不敢写,也不能写。是给癸三的密令:“查沅芷周边护卫情况,但不得靠近,不得惊动。若有人欲对其不利,暗中示警。”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是李克用的幕僚,李克用要杀清沅。她却要保清沅。
但这就是她的命。从十年前捡到那个小姑娘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跟清沅绑在一起了。李克用可以换,权位可以丢,命可以不要,但清沅不行。
她把密令折好,叫来阿檀:“送出去。走最快的通道。”
阿檀接过密令,看了一眼裴清宴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大娘子,万一被主公发现……”
“不会。”裴清宴打断她,“发现了我担着。快去。”
阿檀咬了咬唇,转身跑了。
裴清宴坐回案前,又把那张画像拿出来,铺开。
画像背面原本什么都没有,但她刚才收进去的时候,手指触到纸背,觉得有一点凹凸不平。她翻过来,凑到光线下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