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沅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以为……黄巢是替天行道。”
“天?”秦嬷嬷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风吹断的枯枝,“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谁赢了,谁就是天。”
裴清沅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火光。
“那姐姐那边就是对的吗?”她的声音很轻,“李克用手上没有血吗?他屠过村,杀过降,也抢过女人。只是比黄巢少一些,规矩一些——但终究是一样的。”
秦嬷嬷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老妇忽然开口:“沅沅,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
“让我看清黄巢的真面目。”
“不全是。”秦嬷嬷看着远处,目光悠远,“我是让你看清这世道。不管哪边,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是脏的,有些人觉得脏事是理所当然的。”
她顿了顿。
“你姐姐属于前一种”
裴清沅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嬷嬷,你觉得……我姐姐还能变回来吗?”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变不回来了。走过这条路的人,没有能回头的。但她可以变成另一种人——手里有血,心里有光。”
裴清沅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薄茧。那是磨剑磨出来的。
“那我呢?”她问,“我会变成什么样?”
秦嬷嬷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说了算。”
第七天,裴清沅跟着柳三娘去前营送菜,路过一片帐篷区,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哭声。
她停下脚步。
柳三娘拉了拉她:“别管闲事。”
裴清沅没动。
哭声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男人的笑骂声。她听清了几个字:“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她迈步要走过去,柳三娘一把拽住她:“你疯了?那是张将军的帐篷!他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裴清沅看着那个方向,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冲过去。
她转身,跟着柳三娘走了。
走出很远,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三娘,那个张将军,他手下有多少人?”
柳三娘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几千吧。他是黄巢的老部下,跟着打了几年仗,功劳不小。”
裴清沅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她在记账的时候,特意把张将军那一营的粮草消耗、兵器领取、马匹数量都仔细记了下来。不是要做什么,只是习惯——秦嬷嬷教过她,情报是从细节里长出来的。
秦嬷嬷走进来,看见她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碗稀粥放在她手边。
“喝了吧,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秦嬷嬷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石红叶那边缺个识字的文书,我跟柳三娘提了你。她说明天带你去见见。”
裴清沅抬起头。
石红叶。那个穿暗红铠甲的女将。
“她可信吗?”裴清沅问。
秦嬷嬷想了想:“不好说。但她手下那些女兵,都是从乱世里捡回来的孤儿寡母。她至少把她们当人看。”
裴清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带着一股糊味,但她没皱眉头。
“我去。”
秦嬷嬷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沅沅。”
“嗯?”
“今天那个哭的女人……”秦嬷嬷没有回头,“你做得对。现在冲进去,你死,她也死。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裴清沅看着老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继续写账。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虫鸣。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好像要把这些字刻进木头里。
账本上,张将军那一营的数字清清楚楚——三千二百人,五百匹马,每日消耗粮草四十石。
她把数字又看了一遍,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摸出“凤鸣”剑柄上的丝绦,她解下来缠在手腕上,当姐姐在身边。
“姐姐,”她无声地说,“我看见了你说的那种人。”
“嘴上喊着替天行道,手里干着畜生不如的事。”
“我不会变成那样。”
“你也不会。”
窗外,黄巢大营的篝火彻夜不熄。远处的帐篷里,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荒腔走板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