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宴发现李存勖在看她。
不是那种偶然的目光交汇,是持续的、专注的、像雏鸟盯着喂食者一样的注视。她批公文的时候,他在帐门口站着看;她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对面看;她跟别的幕僚说话的时候,他躲在柱子后面看。
看了三天,裴清宴终于忍不住了。
“小将军,”她放下笔,抬起头,“你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李存勖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十二岁的少年个子还没长开,瘦得像根竹竿,但一双眼睛又亮又沉,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他是李克用最宠爱的义子,生母早逝,被李克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养在膝下,当亲儿子待。
“先生,”他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我想跟您学东西。”
裴清宴看着他:“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少年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父帅说您是帐下最聪明的人,让我多跟您学。”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李克用让她教李存勖,是信任,也是试探。信任她的才能,试探她的忠心——把义子放在她身边,看她会不会动别的心思。
“好。”她重新拿起笔,“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一个时辰。先学看地图。”
李存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个礼:“多谢先生。”
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先生,”他没回头,“您受伤了,是吗?”
裴清宴的笔顿了一下。
“我看您左手抬不起来,端茶都用右手。上次父帅拍您肩膀,您脸色变了。”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我让军医配了副膏药,治旧伤的。放您帐门口了。”
说完就走了。
裴清宴坐在那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了一个黑点。
她忽然想起清沅。
清沅也是这样,总是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事。她熬夜,清沅会送粥;她咳嗽,清沅会熬梨汤;她心情不好,清沅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陪着。
“大娘子?”阿檀端了碗药进来,“门口有包膏药,谁放的?”
裴清宴回过神:“拿进来吧。”
阿檀把膏药放在案上,又把手里的药碗递过去:“该喝药了。”
裴清宴接过碗,一口闷了。药苦得她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阿檀收拾碗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大娘子,您有没有觉得……那个小将军对您太好了点?”
“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才最真。”阿檀嘀咕了一句,端着碗出去了。
裴清宴没在意。她铺开一张新纸,继续写她的分析。
但她不知道的是,李存勖回到自己的帐篷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书——是裴清宴前几日随手批注过的《孙子》,上面有她的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不多不少。
少年把书翻开,用手指描着那些字,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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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郑州以东,裴清沅正站在石红叶的帐中。
柳三娘领她来的时候,石红叶正在看一张地图。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色战袍,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住,脸上没有脂粉,只有风沙磨出来的粗糙。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一双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你就是沅芷?”石红叶抬起头,目光在裴清沅脸上停了一下,“秦嬷嬷的孙女?”
“是。”裴清沅垂着眼,不卑不亢。
“识字的?”
“识一些。”
石红叶从案上抽出一摞文书,推过来:“这些是各营报上来的伤亡名册,乱七八糟的,你帮我重新抄一遍,按编制分好。天黑前能做完吗?”
裴清沅看了一眼那摞文书,大概有二十几份,字迹潦草,有的还被血浸过,模糊不清。
“能。”
她抱着文书退到帐角的矮案前,铺开纸,开始抄写。
石红叶继续看地图,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裴清沅抄得很认真。她先按编制分类,再把每个营的伤亡人数、兵器损耗、粮草消耗分别列出来,最后还加了一页汇总。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那些模糊不清的地方,她也根据上下文推断了合理的数字,在旁边用小字标注“疑”。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把抄好的文书送到石红叶案上。
石红叶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那页汇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你学过算账?”
“家里教过。”裴清沅没说谎。姐姐确实教过她,从算盘到账册,从田产到商路,手把手地教了好几年。
石红叶把汇总页又看了一遍,忽然问:“你那个‘疑’字旁边标的数字,是怎么推出来的?”
裴清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
“这个营之前的文书里报过人数,是一千二百。这次报伤亡,被血糊住了,只能看清‘三百’两个字。按常理,伤亡不会超过半数,所以我推断是三百左右,就写了‘三百疑’。”
石红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没有。”裴清沅如实回答,“但我姐姐教过我,账目要对得上,对不上的就要找原因。找不出原因,就要标出来,不能糊弄。”
石红叶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姐姐是做什么的?”
裴清沅垂下眼帘:“去世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石红叶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裴清沅写的“汇总”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从明天起,你到我帐下当文书。月钱五百文,包吃住。”她顿了顿,“你那个姐姐,教得不错。”
裴清沅低头行礼:“多谢将军。”
出了帐,天已经黑了。
秦嬷嬷在外面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老妇满是皱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