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前锋已至潼关。王重荣闭门不出,说要‘坚守待援’。”他盯着裴清宴,“你说的‘佯败’还没发生,但——”
“快了。”裴清宴说,“最多再等两日。王重荣不会真的守,他只是在等黄巢把架势摆足了,好显得他‘力战不敌’,面子上过得去。”
李克用眯起眼睛看了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幕僚了。每月俸银五十两,单独一顶帐篷,配两个亲兵。”
帐内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初来乍到就得了这样的待遇,搁谁心里都不舒服。
周判官的脸色最难看。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主公,按规矩,新入幕的人得交一份投名状。”
帐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投名状。不是什么文书,也不是什么保证——是人命。一个新来的人,必须亲手杀一个人,证明自己跟过去彻底割裂,证明自己手上沾了血,再也回不了头。
李克用看了周判官一眼,又看了看裴清宴:“你想让她杀谁?”
周判官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帐下刚抓到一个崔家的细作,藏在马厩里当马夫,被揪出来了。既然是崔家的人,跟裴娘子有仇,不如就让她来动手——也算报了仇,一举两得。”
他嘴上说“一举两得”,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裴清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克用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裴娘子,你怎么说?”
裴清宴垂下眼帘:“刀呢?”
周判官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干咳一声,示意亲兵把刀拿来——一把半臂长的短刀,没开过刃,但杀人足够了。
裴清宴接过刀,握在手里试了试分量。
“人在哪儿?”
马厩后面的空地上,一个男人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是血。他的衣裳被扒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上面全是被鞭子抽出来的血痕。
裴清宴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腰间的裴氏玉佩。他开始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骂人。
裴清宴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崔家的人?”她问。
旁边看押的士卒点了点头:“是。在马厩喂了三个月的马,昨晚有人认出他来。身上搜出密信,是往崔家送的。”
裴清宴握紧了刀柄。
她想起兄长无头的尸身,想起清沅在火光中回头的那一眼,想起二叔焦尸下那半块崔家令牌,想起怀里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羊脂玉。
所有的恨意涌上来,堵在胸口,像一把烧红的铁。
但她没有让它们涌上脸。
她举起刀。
手很稳。
刀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了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闷闷的,像剁一块半冻住的肉。鲜血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手上、衣襟上,热乎乎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味。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洞。
然后她拔出刀,转身走了。
步子很稳。
脊背很直。
出了马厩,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忽然停下来,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在痉挛,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第二声发出来。
阿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大娘子……”
“没事。”裴清宴直起身,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杀过一个人,“回去吧。”
当夜,她独自坐在分配给她的小帐里,对着烛火发了很久的呆。
那柄刀被她还了回去,但手上好像还残留着握刀的感觉。她把手翻来覆去地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迹。
忽然,她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她吐了很久,吐到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最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檀在外面听见动静,想进来,被她拦住了。
“别进来。”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帐外,阿檀的脚步声远了。
裴清宴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抖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羊脂玉,举到烛火下。
玉面上沾了一点血,她用袖子仔细地擦干净。那朵小小的兰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安安静静的,像清沅的笑脸。
“清沅……”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姐姐手上沾血了。”
玉不说话。
她把玉贴回心口,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水盆前,重新把手洗干净。这一次洗得很仔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洗,洗了三遍,才把手擦干。
然后她坐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不是信,是分析——黄巢军的弱点、李克用军的优势、各镇之间的利害关系。她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要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才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才有能力报复想报复的人。
写了半个时辰,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一个亲兵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裴娘子,帐下刚从一个细作身上搜出封信,判官让送过来给你看看——说跟裴家有点关系。”
裴清宴接过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封密信,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她从头看到尾,瞳孔微微缩了缩。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红芍已入黄巢军中,化名秦嬷嬷,教幼童识字。可借此做文章。”
红芍。
裴清宴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转动。红芍是谁?为什么会在黄巢军中?跟裴家有什么关系?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羊脂玉放好。
“回禀判官,”她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信我看过了。这个人有用,先别杀。”
亲兵应声退下。
帐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裴清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红芍。黄巢军。秦嬷嬷。”
她看着这行字,眼神渐渐变得锋利。
清沅往南去了。黄巢也在南边。这个“红芍”也在南边。
或许……这是一条线。
一条能帮她找到清沅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