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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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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太原。

裴清宴站在李克用大营外,身上的素色棉袍已经洗得发白,发髻挽成寻常商贾妇人的样式,鬓边簪了一朵素银珠花——不惹眼,但也绝不寒酸。

阿檀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最后的体己:一对金镯子、两副玉耳环、还有几粒拇指大的珍珠。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能换一间铺面,在乱世里只够买一个见面的机会。

她已经在营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雪停了,但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她不动声色地把披风拢了拢,遮住胳膊上渗出来的血迹——伤口还没好利索,这几日赶路又裂开了。

“大娘子,”阿檀小声说,“要不咱们改天再来?您这伤……”

“不改天。”裴清宴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今天见不到,明天再来。明天见不到,后天再来。咱们等得起,他未必有耐心等。”

阿檀不敢再说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营门终于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裴清宴两眼:“裴娘子?周判官有请。”

裴清宴微微颔首,跟着那人往里走。阿檀要跟上来,被守卫拦住了。裴清宴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在这儿等我。”

阿檀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李克用的大营比她想象的要大。营帐连绵,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皮甲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士卒来来往往,看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正经事?

裴清宴目不斜视,步子不疾不徐。

周判官的营帐在大营东侧,比普通将领的稍大些,门口还挂了块牌子,上书“参军府”三个字。裴清宴在帐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帐内炭火烧得很旺,热得像蒸笼。周判官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个手炉,面前摆着几碟点心,正慢悠悠地喝茶。他比三年前胖了一圈,下巴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他没起身,甚至没抬眼。

“裴娘子,坐。”语气像在打发叫花子。

裴清宴在客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周判官终于抬起眼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裴娘子如今……丧家之犬,拿什么跟咱们谈条件?”

“丧家之犬”四个字咬得极重,像一颗颗钉子砸下来。

三年前的裴家宴会上,此人曾以“朝廷命官”自居,对裴氏指手画脚。裴清宴当着他的面驳回了他的“借粮”要求,还让下人把他安排在偏厅用饭——对一个好面子的人来说,那是奇耻大辱。

如今风水轮流转。

裴清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

“三样东西。”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帐外的人也听见,“第一,裴家在河东的暗桩网。商号、驿站、码头,各行各业都有我裴家的人。谁在跟谁勾结,哪条路运什么货,哪座城存多少粮——这张网能织出来,也能撕开来。”

周判官的手炉顿了一下。

“第二,长安城防图。”裴清宴继续说,“我裴家在长安经营三代,城墙多高、城门多厚、武库在哪儿、粮仓储多少水份,我比朝廷工部的人还清楚。”

周判官放下了手炉。

“第三——”裴清宴直视他的眼睛,“我能助主公破黄巢。”

帐内安静了一瞬。

周判官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好大的口气。你一个妇道人家,读过几本兵书?上过几次战场?就敢说破黄巢?”

裴清宴不答。

周判官笑够了,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这些话你跟我说没用。主公要见你,你当面跟他说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恶意——仿佛已经预见到她被李克用轰出来的场面。

裴清宴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劳烦引路。”

李克用的中军大帐比周判官的营帐大了足足三倍。帐内陈设倒是简单,一张长案,一张地图,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粗壮的中年人,浓眉虎目,颌下短髯如戟,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裴清宴进帐的时候,他正在啃羊腿,满手是油,嘴角还沾着肉末。

“坐。”他含糊地说了一句,连眼皮都没抬。

裴清宴没坐。她站在地图前,安静地等着。

李克用啃完最后一块肉,把骨头随手一扔,拿袖子擦了擦嘴,这才抬眼打量她。那目光像一把刀,从她脸上刮到脚,又从脚刮回来。

“你就是裴家那个丫头?”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石磨过铁锅,“听说你小时候就会算账?裴家那些铺子都是你在管?”

“是。”裴清宴答得干脆。

“那你怎么没算到自家会被抄?”李克用似笑非笑。

换作旁人,这话能把人噎死。裴清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算到了。算到了也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鸦军三千,我家丁不满百,怎么守?所以我没守,我跑了。”

李克用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一拍桌子,“我就喜欢说实话的人!不像那些个酸丁,打了败仗还要说什么‘天时不利’。”他笑够了,往椅背上一靠,“说吧,你怎么帮我破黄巢?”

裴清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潼关的位置。

“黄巢下一步,必攻潼关。”

李克用挑了挑眉。

“理由有三。”裴清宴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漕运。黄巢大军粮草依赖通济渠,潼关扼守漕运咽喉,不拿下潼关,他的粮道随时会被切断。第二,长安。僖宗在蜀,朝廷在蜀,黄巢要称帝,必须拿下长安。潼关是长安东面最后一道屏障。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有人会给他开门。”

李克用的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王重荣。”裴清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有力,“潼关守将王重荣,已经暗中跟朱温搭上了线。朱温要借黄巢之力消耗朝廷,王重荣要借朱温之力升官发财——两个人一拍即合。黄巢大军一到,王重荣会佯败放行,保存实力,坐观成败。”

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李克用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旁边的幕僚:“去,把探子这几日的塘报拿来。”

幕僚应声而去,很快抱来一叠文书。李克用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三日前黄巢主力确实在向潼关方向移动。”他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女人,“你怎么知道的?”

“漕运。”裴清宴说,“我让人查了通济渠沿岸的粮船数量。一个月前,往西去的粮船比往东多了三成。这么多粮食,不是给朝廷的,也不是给百姓的——只能是给黄巢的。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粮草往西,大军必然往西。”

李克用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亲自用炭笔在潼关的位置画了个圈。

“等消息。”他说,“三日之内,若黄巢真攻潼关,你留下。若不然——”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裴清宴点了点头,转身出帐。

她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三天。

她在营外找了一间破旧的客栈住下,每天除了换药,就是坐在窗前看地图。阿檀心疼她,劝她歇一歇,她摇头:“现在不是歇的时候。”

第三天傍晚,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探子冲进大营,满身尘土地滚下马,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塘报。裴清宴站在客栈门口,远远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攥着清沅的羊脂玉,指甲掐进掌心。

半炷香后,周判官亲自来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甘,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主公请你过去。”他说,语气比上次客气了不少,但仍旧冷冰冰的。

裴清宴把玉塞回怀里,整了整衣襟,跟着他去了。

中军大帐里,李克用正拿着那封塘报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震惊之间。看见裴清宴进来,他把塘报往桌上一拍,声音很大,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三天前的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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