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人吗?”裴清宴问。
阿檀摇头:“翻了大半个府了,就这三个活的。柳妈妈和几个丫鬟不在,应该是往南跑了,我在地上看见了她们包袱里的布料。”
往南跑了。清沅也在往南跑。裴清宴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她不敢让自己多想。
三个幸存者被抬到稍微平整的地方,阿檀给他们简单包扎了伤口。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裴清宴认出来了,是阿忠——清沅身边的护卫。
“阿忠!”她蹲下去,抓住他的肩膀,“二娘子呢?你不是护着她吗?二娘子在哪里?”
阿忠的脸上全是血痂,左眼肿得睁不开,但人还清醒。他看见裴清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大娘子……二娘子……二娘子她没事,我护着她翻墙出去了,后来……后来我在乱军里被砸晕了,不知道她往哪边走了……”
“活着?”裴清宴死死盯着他,“她活着出去的?”
“活着!”阿忠拼命点头,“二娘子胳膊受了点伤,但能跑能走,往南边去了,我亲眼看见的!”
裴清宴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活着。清沅活着。
她闭了闭眼,胸膛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因为活着不代表安全,往南是黄巢的地盘,黄巢的兵比鸦军还狠。
但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正要转身,阿忠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颤巍巍递过来。
“大娘子……这是二娘子临走前塞给我的。她说……万一走散了,让我一定把这个交到你手上。”
裴清宴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是清沅从小带着的那块羊脂玉
裴清宴接过那块羊脂玉,指尖触到温润的玉面,感受着残留着体温——清沅的体温。
玉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沅"字,线条简单,但很精致。她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像清沅刚到裴家时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她把玉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拼命稳住。
阿忠想了想:“二娘子说……‘让姐姐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这块玉替我保管着,等我回来再还我。’”
等我回来再还我。
裴清宴把那块玉贴肉放进怀里,和那半块崔家令牌放在一起。玉贴着心口,令牌硌着肋骨,一软一硬,像极了此刻她的心——又疼又恨。
“好。”她低声说,“我等你回来。”
阿檀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大娘子,咱们往哪儿去?”
裴清宴沉默了片刻。
往哪儿去?回太原投李克用?不,她还没想好。李克用是不是幕后主使还不一定,贸然回去等于送死。往南去找清沅?但南边是黄巢的地盘,她一个人带着几个伤兵,走不到一半就得被乱军吃了。
她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先往东走。”她说,“河东待不了了,去河北。成德节度使王镕跟我们裴家有点旧交,先去投他,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阿檀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裴清宴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片废墟曾经是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和清沅一起走过每一条回廊、在每一个角落里说过悄悄话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怀里那块玉,还带着清沅的体温。
太阳渐渐偏西了,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阿檀和两个家丁收拾了两个包袱,里面有几件干净衣裳、一些碎银子、几把还能用的刀剑。裴清宴又让她们去库里翻,库房被烧了大半,但角落里还剩下几袋粮食没被烧着,正好带走。
临走前,裴清宴又回到了槐树下。
她在兄长的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谁哭。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檀追上来,小声问:“大娘子,咱们不立个碑吗?万一以后回来找不着……”
“不用立。”裴清宴说,“我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我把仇报完了,回来给他立一座碑,三尺高,上面刻‘裴氏嫡长子裴寂之墓’,下面刻一行小字——‘其妹清宴立’。”
阿檀没再问了。
五个人——裴清宴、阿檀、阿忠、还有两个家丁——在暮色中离开了裴府废墟。裴清宴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像一个已经有了方向的人。
但她心里清楚,她其实没有方向。
她只有仇恨,只有责任,只有怀里那块温热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