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密道出口在城外三里的一座荒山上,她带着阿檀和两个家丁摸黑走了整整一夜。左肩的伤已经冻住了,血和衣裳黏在一起,硬邦邦的一片,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伤口上撒盐。阿檀要扶她,她不让,咬着牙自己走,一声不吭。
天亮的时候,他们绕回了裴府。
准确地说,是裴府的废墟。
火已经灭了,但焦木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糊味,混着血腥气,闻着就想吐。裴清宴站在曾经的侧门前——现在只剩两堵歪歪斜斜的墙了——往里看了一眼,脚下就软了。
她没让自己倒下去。
“找人。”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翻遍每一块砖,也要把人找出来。”
阿檀和两个家丁分了三个方向去找。裴清宴自己往正厅的方向走,雪地里全是脚印和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她踩过去,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
正厅没了。屋顶塌了,梁柱烧成了炭,歪歪斜斜地插在废墟里。台阶还在,但被烟熏得漆黑,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鸦军统领陌刀砍下来的痕迹。
裴清宴在台阶前站了一会儿。
兄长的头就是在这儿被砍下来的。
她蹲下去,用手指去摸那道刀痕,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心里却烧着一把火。那把火从昨夜烧到现在,越烧越旺,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大娘子!”阿檀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带着哭腔,“找着了!”
裴清宴猛地站起来,冲过去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砖上,她连看都没看。
后院那棵槐树还在。树被烧焦了半边,但还立着,像一个浑身是伤却不肯倒下的老兵。树下的雪地上,横着几具尸体,都是家丁的,身上插满了箭。其中一个无头的尸身穿着裴寂的衣裳,血已经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裴清宴跪下去。
她没哭。她的眼睛干得像两粒烧红的炭,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兄长的尸身。脖子上的伤口被火烧过,皮肉翻卷着,已经发黑了。他的手还握着,指节僵硬,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不在了。
阿檀在旁边小声说:“大娘子……头没找到。”
裴清宴闭了闭眼。
鸦军拿走了。拿去领赏,或者拿去示众,或者随手丢在了某个水沟里。她永远都找不回来了。裴氏嫡长子,死无全尸。
“挖。”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在这儿埋。槐树下。”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没有祭文。阿檀和两个家丁用手里的刀剑刨开冻土,土硬得像石头,刨了半个时辰才刨出一个浅坑。裴清宴把兄长的尸身拖进去,亲自把他僵硬的手臂放在胸前,又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跪在坑边,开始用手刨土往里填。
阿檀要帮忙,她不让。
“他是我兄长。”她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送他。”
土冰凉,混着雪水和碎冰渣子,扎得她十指鲜血淋漓。她一块一块地捧,一把一把地填,指甲断了好几根,她感觉不到疼。等土把尸身完全盖住的时候,她的手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
裴清宴跪在坟前,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土上。
“兄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裴家的血仇,必以血偿。你看着,我替你讨回来。”
“还有清沅。”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若寻不回她,我永堕无间,绝不独活。”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是有人在哭。
她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
阿檀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把她搀起来。裴清宴的腿已经站不稳了,晃了两下才撑住。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堆,转身走开,步履蹒跚,但脊背笔直。
搜寻还在继续。
两个家丁在废墟里翻找生还者和有用的东西,阿檀在旁边清点。裴清宴自己在废墟里走,像一具行尸走肉,眼睛扫过每一块焦木、每一具尸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到东厢房的时候,她停住了。
地上趴着一具焦尸,烧得面目全非,但身上的玉佩还在——那是二叔裴衡的,成色极好,烧不化。裴清宴蹲下去,翻动尸体,在焦尸身下发现了一个铁匣子,被火烧得滚烫,她用袖子垫着捡起来。
铁匣子已经变形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是一沓烧了一半的文书,还有一些碎银。文书大多烧成了灰,只剩几片残角还能辨认。她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半块令牌。
铜的,烧得发黑,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崔”字。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漕运·通济渠·乙卯”。
崔家的漕运令牌。
裴清宴把令牌攥在手里,铜棱硌得掌心疼。崔家。果然是崔家。她拒绝借粮那日,崔家来人的脸色就不对。原来是去报信了。
她把这半块令牌收进怀里,贴肉放着。
“大娘子!”阿檀又喊了,“这边有人还活着!”
裴清宴赶过去的时候,看见废墟里压着三个人。都是裴府的家丁,被倒塌的墙压在下面,浑身是伤,但都还有气。阿檀正带着人把他们往外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