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约定。”裴清宴猛地停下动作,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锁住裴清沅的眼睛,不敢有丝毫闪躲。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有些刺眼,那光亮里,有不舍,有愧疚,有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跨越生死的坚定,仿佛要将裴清沅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心底,刻进骨血里。她的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衣袖下,那细微的颤抖被她死死压制,唯有眼底的湿润,唯有微微泛红的眼尾,泄露着心底的挣扎与绝望。“若我们走散了,若地道出了意外,若我们没能在蜀中汇合,就在这棵树下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说的艰涩,“三年,五年,十年……无论多久,只要树还在,就说明我还在找你,你也一定要回来找我。若树枯了……”她没有说下去,也不敢说下去——树枯了,便是她不在了,便是她们的约定,再也无法兑现。她的心底,早已被绝望淹没,却还要硬撑着,给清沅一个承诺,给彼此一个念想,哪怕这份承诺,薄得像一张纸,一吹就破。
“树不会枯!”裴清沅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闪躲。她不等裴清宴说完,便弯腰拿起一旁的槐树苗,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随后便俯身填土,指尖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却毫不在意。她的眼眶早已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边填土,一边低声呢喃,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自我慰藉:“我会让人守着它,日日浇水,月月施肥,哪怕长安沦陷,哪怕战火纷飞,我也会让人护着它,不让它受一丝伤害。”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裴清宴的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语气里满是执念与深情:“就算我们去了蜀中,去了天涯海角,就算我们隔着千山万水,这棵树,会替我们守着长安,守着裴家,守着我们……守着我们的根。”这句话,她说得又轻又重,轻得像是晚风拂过,重得却像是刻进了骨子里——裴家的根在长安,她们姐妹的根,在彼此心里,这棵槐树,便是她们根的寄托,是她们跨越生死的念想。
裴清宴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未干的泪光,看着她指尖的泥土,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心疼瞬间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愧疚自己没能护好清沅,愧疚让这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要陪着自己直面生死,愧疚自己给不了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只能用一棵槐树,一个虚无的约定,来慰藉彼此。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俯身,与裴清沅一起培土,指尖刻意放缓,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指尖,却又在触及的那一刻,再也无法克制,紧紧扣住。两人的手,在湿润的泥土中紧紧交握,指尖都带着泥土的冰冷,指腹的薄茧相互摩挲,裴清宴的指尖依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拼尽全力攥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歉意,都通过这紧握的手,传递给裴清沅。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死死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目光紧紧锁住裴清沅的脸,眼底满是不舍与绝望,还有一丝卑微的期盼——期盼这棵树能好好活着,期盼她们能如期相见,期盼她能有机会,好好护她一次。那冰冷的触感,没有让她们退缩,反而让她们更加坚定,也更加痛苦——她们都清楚,这份约定,或许是期许,或许,就是永别。
“好。”裴清宴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带着跨越生死的笃定,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眼底的湿润终于散去,却留下一片泛红的眼尾,那份温柔里,藏着深入骨髓的痛与绝望。“这是我们的根。也是我们的……命。”这句话,是承诺,是慰藉,也是她在乱世之中,最卑微的祈求。她的心底默默念着:清沅,对不起,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让你卷入这乱世,再也不要让你陪我承受这些痛苦,我只想护着你,护着你一世安稳。可这句话,她永远也说不出口,只能将所有的痛与愧疚,都藏在心底,藏在这棵槐树下,藏在这紧握的双手里。这句话,是她们的约定,也是她们的宿命——这棵槐树,便是她们的命,树在,人在,约定在,希望就在;可若树在,人不在,这份约定,便成了最痛的执念。
树种好了,纤细的枝干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枝叶上沾着细碎的月光,像是一个新生的誓言,在清冷的夜色中,静静伫立。姐妹俩并肩站在槐树下,月光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离。晚风拂过,带来泥土的清香,也带来了她们无声的约定——守着槐树,守着彼此,守着她们的根,无论生死,无论相隔多远,都要如期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