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裴府,静谧得只剩下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将庭院深处的空地染得一片惨白。城门已封,地道成了唯一的退路,转移计划本应争分夺秒,可裴清宴却攥着裴清沅的手,脚步缓慢而坚定,一步步走向庭院最深处——那里曾是一片盛放的花圃,如今却被人翻起了新鲜的泥土,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草木的枯香,在夜色中弥漫,透着一股隐秘的郑重与悲凉。
阿忠垂首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两把小巧的铁锹,木柄被磨得光滑,他不敢多言,只默默将铁锹递到姐妹俩面前,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便悄然后退,隐入黑暗之中,将这片天地,留给这对即将奔赴未知的姐妹。
“这是做什么?”裴清沅看着眼前翻起的泥土,又看了看手中的铁锹,眼底满是疑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此刻的她,满心都是转移的事,满心都是逃离长安的急切,实在不懂,长姐为何要在这生死关头,拉着她来种一棵树——她们的时间,早已宝贵到每一分每一秒,都耽误不得。她的心底,既有疑惑,又有一丝莫名的不安,仿佛这棵树,承载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约定。
“种棵树。”裴清宴没有多余的铺垫,伸手接过铁锹,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青白——那不是用力挖坑的力道,是压制心底翻涌情绪的克制。她握住光滑的木柄,俯身便开始挖坑,动作不算快,却每一下都格外用力,仿佛要将心底的愧疚、恐惧与绝望,都埋进这泥土里。铁锹插进泥土,翻起一块块湿润的土块,落在她的绛色裙摆上,沾了一片泥污,她却浑然不觉。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冷白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银辉,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冷厉,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郑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槐树。我让人从河东老家移来的,是裴家祖宅里那棵老槐树的子株——那棵树,守了裴家百年,见证了裴家的兴衰起落。”她的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她明知地道吉凶未卜,明知长安旦夕沦陷,却连一句“我怕”都不敢说,连给清沅一个明确的未来都做不到。种这棵槐树,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念想,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是给清沅留的寄托——若她没能护住清沅,若她们真的走散,这棵树,便是她唯一能留给清沅的牵挂,是她无法言说的歉意与执念。她不敢想分离,却又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只能借着这棵树,把所有的不舍与愧疚,都藏进这方泥土里。
裴清沅看着她俯身挖坑的背影,看着她裙摆上的泥污,看着她眼底那抹难以言说的郑重,心底的疑惑渐渐被一种酸涩取代。她没有再追问,默默拿起另一把铁锹,走到裴清宴身边,弯腰与她一起挖坑。铁锹碰撞泥土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一铲又一铲,泥土翻飞,落在两人的裙角、鞋边,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祭奠着即将沦陷的长安,祭奠着她们风雨飘摇的过往,也祭奠着这份生死未卜的羁绊。她的动作有些急促,却又刻意放慢,只想陪着长姐,完成这件看似无关紧要、却又意义非凡的事。
“清沅,”裴清宴一边挖坑,一边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轻轻裹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没有看裴清沅,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里,仿佛在诉说着一段遥远的过往,又仿佛在掩饰着心底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槐树,又叫‘鬼树’,世人都说它能通阴阳,能连接生死。古人有言,‘门前有槐,富贵三世’。”她顿了顿,手中的铁锹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裴家百年基业的追忆,有对乱世沉浮的无力,有对无法护清沅周全的愧疚,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但我要种它,不是为了富贵。”她心底清楚,裴家的富贵早已在战火中摇摇欲坠,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富贵,只是清沅能平安,只是她们姐妹能再相见。可这份卑微的期盼,在乱世面前,却显得如此渺茫,她只能借着这棵“通阴阳”的槐树,祈求一丝渺茫的缘分,哪怕是阴阳相隔,也能有个念想。
“那是为了什么?”裴清沅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她停下动作,抬眸看向裴清宴,眼底满是急切与期盼,还有一丝隐秘的恐惧。她隐约猜到,这个约定,或许与她们的生死有关,与她们的分离有关,她怕听到答案,却又忍不住想要知道,长姐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牵挂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