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废弃已久的五层民房顶楼,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微不足道的细缝。男人正从缝隙中关注着街道上野兽的动向。
黄果坐在房间的一角,两手环扣住蜷曲的双腿。鼻头抵在膝盖上,只露出了一对乌黑发亮的眼睛。
尽管从相貌上来看二人极其相似,但男人恐怕并不是梁此文。平静下来以后,黄果心中也几乎有了定论。适才,这个男人肩扛着她,一路从大楼的外墙腾跃到了五楼。就算是身为警察的梁此文,这也是断不可能做到的事。那只奇怪的熊也好,男人流利的格林语也罢,都太过异常。
“你刚才的应对不错。如果你没有和它对峙,而是转身逃跑,恐怕在我赶到之前它就咬破你的喉咙了。”男人斜靠在墙壁上,手始终没有离开身旁的那杆猎枪,“你为什么出现在禁地里?据我所知,就算是来自古拉的偷渡客,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我叫黄果。”黄果在脑海中组织许久不用的格林语,磕绊地说:“谢谢你救了我。或许,你认识一个叫做梁此文的人吗?”
“梁此文?没有印象。”男人皱了皱眉。他透过缝隙向外看了一眼,随后又说:“我叫景程温,是恶魔猎人。这里是小队常用的临时据点,房门已经堵严实,那些畜生轻易进不来。”
黄果这才发现没有看见进出这个房间的门。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房间的一面墙前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床和木柜,房门大概就在那后面。
景程温拉上窗帘,补充道:“总之,我们暂时安全了。你不用太紧张。”
黄果乖巧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是为了找一个叫做梁此文的人,才进来的。你也是寻亲者。”
从景程温的语气里,黄果觉察到一种微弱的认同感,于是她将错就错认了下来:“嗯。”
“等到这些畜生走了,我带你回庇护所。那里还有很多和你我一样,来这里寻找自己手足亲朋的人。”景程温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宽慰道:“到了那儿,就能安心地睡个好觉了。”
*
景程温口中所说的庇护所,从是由一个废弃厂房改建而来,有着长且高的盒子外形。厂房外围的围墙上披挂着铁丝扎成的刺网,或许是风吹日晒的缘故,刺网的颜色已经变得有些暗沉。
刺网下的墙体上,隐约可以看见间隔开的大字,观感上是某种标语。黄果仔细辨认,看出了其中两个——使用格林语写的——是“奉献”与“创新”。
进入厂房的一层,可以看出原本是个大平层,现在被人用单薄的铁皮做了简单的分隔。毫无疑问那层铁皮仅仅只能起到空间上的分隔效用,完全隔绝不了一丁点儿声音的传播。
一个又一个铁皮隔间围出来的过道上,不断有人来来往往。零星的几个人瘫倒在地,横卧在过道中央,酒气醺醺。人缘好的,可以看见有人正将他们往铁皮隔间里拖拽。剩下无人认领的那些,景程温带着黄果直接跨过了他们。
还有一些妇人、小孩,搬了小木凳坐在走道边缘,手里忙活着各自的活计。她们身后铁皮围成的屋子里。“哎哟,小景回来了。”一个织毛衣的妇人抬头瞧见景程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亲切地招呼道。
“盛阿姨。”景程温停下了脚步,关切地问:“您的腰伤怎么样了?”
“多亏了你上次从外面带回来的药,已经好多了。“妇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旋即又蹙起眉头,问:“这次出去有消息了吗?”
趁着二人对话这当口,黄果也仔细看了看四周。铁皮小屋一个紧挨着一个,里面满登登地坐着许多的人,一个个都神色严肃、愁眉不展。
很安静。
明明这里聚集了这样多的人,却如此地安静。有一种无形的、凝滞的、直压胸口的气氛。感觉就像是进到了医院之中。景程温是那个和患者交谈的医生,而黄果自己,就好像是被领着前往重症病房的那个病人。
无论铁皮墙壁还是地面,都因为时间久远而变得斑驳,在本就昏暗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更加沉闷。
“还是没有。”景程温摇摇头,尽管可以看出来他有些苦恼,但语气中并没有散发消极的情绪,依旧是以饱满的精神头说:“天亮以后再去吧。天亮以后再去,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来,会有好结果的。”
妇人顿了片刻,安慰说:“嗯,也好。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至少他们现在没出事。”
“是的。”景程温笑了笑。
这时屋子里的人也向景程温打招呼,景程温挥手回应。
“这位是?”妇人看了看跟在景程温身后的黄果,声音高了些:“以前没有见过。”
“她和我们一样,也是来找人的。”
“这个时间……”妇人欲言又止。
过往的人和屋子里的人这时也将目光投向了黄果。那种目光,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审视。
“盛阿姨,我还要带他去见厂长,就不和你多说了。”景程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于是不再多做停留,拉住黄果的手腕快步离开。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景程温带着黄果连拐几个弯,才又慢慢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