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拍到日向创的脸上,却很难带走皮肤上的热意。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这是由内而外散发的热气,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被冷水压下。明明这具皮囊在发热,日向创的大脑却出乎意料的冷静。
自己无意识中做出自己根本没想过的举动,一般人会有什么感觉呢?害怕?恐惧?自责?否认现实?这些感情并非不存在于日向创的内心,不然他也不会匆匆忙忙地逃跑。可要说这些情绪对日向创有什么影响,好像也并不存在这种事。
至少冲出门的那一刻,他是惶恐的。但是现在,感情和理智之间被架了一层透明的玻璃,日向创能看得到玻璃的对面有什么,却不会被感情摆布。
日向创看向洗手池前镜子里的自己,仍然是棕色的短发,没有一丝要变长的趋势。可那双原本应该是绿色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已经转换成了绯红。
“神座出流……”这是那个他的名字,是那个实验的名字,是那个计划的名字,可现在在日向创这里,这个名字更像是缠绕着自己,无法砍断的荆棘。或许它会在何处发挥作用,但在那之前,一定会先刺伤自己。
日向创的手指轻轻搭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做出同样的姿势,指尖似乎在隔着镜子互相碰触。日向创和神座出流,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人吗?如此无能,如此万能,除了一模一样的□□,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相似点。
这就是绝望病,让日向创的大脑变成了更贴近于神座出流的形态。也许是在背着狛枝凪斗的时候被传染了,也许他一开始就已经被种下了病毒。除了持续的发热和不断在回忆过去的事,绝望病对日向创并没有更多的影响,或者说因祸得福,他的大脑比以前清晰了很多,原本没有想到的东西,在现在的他眼里出乎意料地简单。
接下来要做的事,日向创已经有想法了。即使是毫无才能的自己,也能做到的,唯一能做到的,所谓快速终结这局游戏的“必胜法”。
自己那拙劣的谎言和伪装为什么能骗过黑白熊,现在也有了头绪。这里是程序世界,所有数据都一览无余,所以黑白熊会相信自己是神座出流的原因只有一个:在数据的角度看来,日向创和神座出流并无区别。
日向创本该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自己装作神座出流的姿态,甚至为了比较贴近那个形象刻意刺伤眼睛,完全都是无用功。可现在的日向创没有这种多余的感情,与其为了这些而烦恼,不如将一切推动下去。这更有意义,不是吗?
日向创拿卫生纸擦了擦滴着水珠的脸,又回到了狛枝凪斗的病房。
兴许是因为把病传染给了日向创,狛枝凪斗看起来好多了。他吃力地让自己半靠着床头坐起来,甚至喝了点摆在床头的温水。日向创开门时,狛枝凪斗跟随着声音,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日向创身上。
落在日向创的红色双眼上。
“日向君?”
“随便你,怎么称呼我都行。”
狛枝凪斗移开目光,没再说什么。
整个房间陷入可疑的沉默,空气沉重得像床厚厚的棉被,虽然沉重,但并不会真正把人压垮。日向创没有帮忙添水,也没有给狛枝凪斗换一条新毛巾,他只是远远地坐在狛枝凪斗的床尾。
“呐,日向君,就这么不想离开这座岛?咳咳,我会不顾一切地妨碍你,如果这是为了日向君的绝、绝、绝……”狛枝凪斗并不想说出那个词,绝望病却强迫他必须说出来,他不得不在这里卡住,心不甘情不愿地暂停这句话。
日向创知道狛枝凪斗说的是反话,他被掐住脖子的那个时候已经醒了,却完全不在意自己差点被日向创杀死,反而想帮助可能杀害自己的凶手。狛枝凪斗不在乎杀和被杀,他只想看到最后的希望。更何况想要杀死他的人是日向创,人本来就有这种为了重要的人自我牺牲的美德,也或许狛枝凪斗本身就更想要死在日向创手上。
但是很可惜,日向创不能杀人。
“不,我比谁都想要离开这里,我的行动都完全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帮助还是免了,现在的你,只会是我的拖累。”
狛枝凪斗再次沉默,他应当因为高烧无法顺利思考,现在这副垂下眼睛的样子倒有些沉思的味道。
“跟日向君独处啊……跟你在一起真让人受不了呢,我不想再看到你了。好吵,日向君的话好多。我送给日向君的礼物已经丢掉了吗?别跟我说话,我不想听到日向君的声音。大家的状况一定很好吧?完全不想被日向君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