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将荷包放在自己身旁,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去吧,等会我让张妈再给你装些。这些身外之物,你日后若是缺了,与娘说便是。出门在外,莫要让自己身上就剩这些个铜板了。”
“谢谢娘!”
——
沈沁姝行至书房外,见门扉紧闭,门外也无人伺候着,想来真是有要事找她,便轻轻敲了敲门:“父亲。”
“进来吧。”里面传来沈敬之的声音。
沈沁姝推门而入,随后转身关上了门。
西侧书房不大,一壁半旧榆木书架占了半面墙,沈敬之便站在书架前,正翻着一本书在看。
听见开门声,沈敬之没有抬头,只吩咐道:“桌上有两封信,你先看看。”
书房正中有一张用楠木包边的旧榆木书桌,书桌上有一青石砚,砚台里残墨未干,而一旁便是沈敬之说的那两封信。
沈沁姝拿起那两封信,只见一封面上写着“沈公敬之兄启”,另一封写着“沈县丞钧启”。
沈沁姝先拿起第一封来自朔方军前写来的信。
“旧友苏景恒?”沈沁姝抬眼瞥向沈敬之,此人她没听父亲提过,但心中也隐隐猜到信中大意。
沈沁姝拆开信,速速读过。
读完后,她眉峰微蹙,果然如她所料。
见她读完,没等她问,沈敬之又道:“你再看看另一封。”
这一封是从清溪县衙写来的,没有署名。
见她两封信都读完,沈敬之这才走到书桌前,放下手中的书,问道:“如何?”
沈沁姝将信叠好,放回桌上,垂眸静思片刻,回道:“女儿有三句话,请父亲斟酌。”
“其一,北伐大败已是定局,信中只说流民四起,却未说朝廷如何安抚、如何调兵善后,如今圣上……”沈沁姝微微一顿,隐去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继续说道,“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有人管百姓死活。”
闻言,沈敬之点点头,也未管她那大逆不道的言论,示意她继续说。
“其二,赵子平急着封城阻挡流民入城,应该已是收到战败的消息,怕大批流民入城乱了秩序,可对此女儿有一事不解。”
“嗯?但说无妨。”
“赵子平此人性格,应该会选择在战乱开始时就闭城,怎会给流民安生的地方,这……”此疑问其实从她知晓青溪未封城时便有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有琢磨明白。
“当今县令杨士达已年近花甲,年后他任期便满,恐就要乞骸骨了。对他这样的官员,无过便是有功。”
见沈沁姝还是不懂,他便点明了些说:“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还是见不得百姓流离之苦,只是这乱世之中,敢担责的人还是太少了。”
“原是这样。”沈沁姝了然,是她将人想得太坏了,还以为杨县令是和赵子平一样的人,“他当初看不过百姓流离失所,便拦下赵子平,让流民们进城。但如今战局已定,青溪留不住那么多流民,一旦流民生乱,青溪仅百余名府兵压不住暴乱,他很可能因此获罪,于是便默许了赵子平带人封城。”
见沈沁姝那么快便能想清楚其中门道,沈敬之颇为满意,他点点头:“如今对他们而言,流民并非政绩,而是麻烦。为父与赵子平共事三年,对他的性格也颇为了解。按理来说他前年便该调任,只是这两年圣上用兵,四方动荡,吏部文书不至,他也就留任至今。这人油滑得很,眼里只有私利和乌纱帽,流民的死活,是半点不会放在心上。”
沈沁姝此时便在心中算着时间,父亲在她九岁时便辞官,至今已有五年,雍朝官员四年一任,这杨县令是三年前调来的:“父亲也未曾与杨县令共事过吧。”
“是,”沈敬之点点头,“平日里吃过几次酒,对他的性子有些了解,仁厚有余,魄力不足。虽官大赵子平一级,但终究是后调来的,而赵子平这性子,士达可压不住他。”
对此沈沁姝摇了摇头,见她这副神情,沈敬之问道:“你还有什么想法,一并说了吧。”
“事到如今才封城断路,流民们走投无路,乱子倒越容易从内部生出来。这便是女儿想说的第三点,若真将流民拒之门外,任其冻饿至死,必会啸聚为盗,而赵子平这般酷吏,必会用雷霆手段镇压。到时候外有流寇,内有苛政,青溪反而先成了火海。”
沈敬之看着短短时间便参透此中门道而侃侃而谈的沈沁姝,指尖轻轻叩着书桌,半晌才叹道:“你看得极透,青溪的官员,竟无一人及你。”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疼惜,“我从未对你的才华说过可惜二字,可今日是真为你可惜,这世道不公,竟没能给你大展宏图的机会。”
“父亲……”沈沁姝听见这话,鼻尖猛地泛起酸意,眼前有些发涩。这世间有大才的女子不知还有多少,却都被这世俗规矩困于深宅大院,连门都不得踏出一步。而对比她们而言,也许她还算是幸运,至少还有父母能支持她。
“父亲已经帮我很多了……”她喃喃道。
沈敬之见她神色落寞,便知自己失言了。他从来不说这般话,而是不竭余力的去支持她,便是想着能尽量减少这世间对自家女儿的约束。但他也无法独自对抗世间俗见,最终还是将自家女儿困于宅院之中,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些不如她的庸才做下一桩桩蠢事。
想到这儿,他不愿让沈沁姝再沉浸在这愁绪之中,连忙转了话头:“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