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灯,只留着一盏不算亮的小夜灯幽幽发着光,像是在替谁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季知时突然心跳很快,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的苏醒,又疼又暖,令人不安。
床上是空的,被子被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但却少了枕头。
季知时没有再多看一眼,心照不宣的走向墙角隐秘的柜子旁,伸出手,颤抖着推开柜门。
微弱暖光落在江晏秋那张错愕的脸上,找出黑暗中藏着的所有秘密。
江晏秋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路七八糟的泪痕,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一种让人心口发疼的委屈。
“你……”他张着嘴,挣扎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苦难的悲痛情绪堵在嗓子眼,让他组不成完整的语句。
“你怎么进来的?”江晏秋嘴巴翕合半晌,才终于成功开口。
季知时只是站在那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行动。
门口没有光亮闪过,他的目光越过季知时的肩膀,落在了微风吹动的窗帘上。他看见了阳台,看见了玻璃门大开的阳台,看见了窗户大开的阳台。
一瞬间,一个可怖的念头从脑海中涌出,江晏秋几乎遏制不住自己声音,大声嘶吼,“你疯了!”
锋利的话语如玻璃落地,砸在地上碎的不成样子,狠狠扎进江晏秋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泪珠不要命的砸着季知时满目疮痍掌心,砸得他溃不成军。
“对不起……”季知时声音嘶哑,痛苦又破碎。
刚刚还叫嚣着讨厌他,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季知时,却在下一秒就毫无芥蒂的原谅了他。
一如往常般迅速又轻易。
原来季知时的讨厌是有时效性的,这秒过后,下一秒,他依旧会爱江晏秋。
江晏秋没有回答,眼泪还是在住不住的往下流,一颗又一颗,砸在季知时的手背上,砸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砸在那两没紧紧相贴的,被泪水和月光温柔浸泡的戒指上。
每一滴都像是从他心脏最深处所挤出来的那般,浸着血,含着爱,决堤溃坝般往外倾泻,乞求能换这个人的一句实话,能换这个人的一个真相,能换这个人的一份……交底的信任。
窗外呼啸的晚风渐渐停歇,可怀中人的哭泣却愈发汹涌。季知时跪坐在地上,紧紧环住这个破碎的人,同他一齐窝在他自以为安全的庇护所。
两颗被世间不公命运所伤害的千疮百孔的心,紧紧相贴在一起。
在这一刻,他只想跟江晏秋一起窝在这个衣柜里,不问前路,不想未来,不要被任何人找到,也……不要为命运所担忧。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江晏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带着刺。
“我早就知道了。”他又重复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那层尖锐的保护壳终于碎了,露出里面柔软的、温热的、带着哭腔的脆弱与无助。
江晏秋从没有他表现的那样坚强。
季知时一直都知道。
他松开攥紧季知时后背衣料的手指,慢慢抬起头,用那双蓄着泪眼睛望着季知时。
那双始终含着笑的温柔眼眸,竟在今天黯然失色。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季知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要是你呢?”绝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像一张被蹂躏了太多次纸,再也可能被拼回原来的模样。
你明明那样好,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在别人面前哭泣的人,从来都不是。
面对再大的苦难挫折,他总是毫不在意,无懈可击。
可那些都是装的。
他已经装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可在此刻,在这间窄小的柜子里,在季知时面前,他突然泄了气,再也装不下去了。
江晏秋是谁?
江晏秋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已。
不是二十七岁,不是三十七岁,不是四十七岁,只是一个脆弱又无能为力的十七岁少年而已。他还没有经历过足够的风雨、没有长出足够的厚茧,没有能在暴风雨中依然挺拔站立的阅历。
十七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手心还太软,肩膀还太窄,心脏还太嫩。他拿不起太重的东西,也扛不住太大的风浪。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悲痛变故,他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质问苍天,乞求神佛。
放过他吧。江晏秋在心里想。
苍天在上,如若真的有神明,恳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他已经受了太多哭了,他已经很累了,他已经要快撑不住了,求求您放过他吧。
江晏秋这短暂的十七年人生中,不信神佛,不敬神佛,所惧不过鬼怪而已。
可今天,此时,此刻,却又对他所蔑视的神明乞求,求他的高抬贵手,求他的福泽庇佑。
这难道不可笑吗?
这当然可笑。
可……他没有办法了,他现在急需一个载体,一份希冀,让他足以支撑自己快要破碎的心脏,足以支撑自己已然破碎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