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时在陈时安一下又一下的抚慰拍拍下,手指攥着人的衣袖,额头抵在人的肩窝,急促哽咽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安稳。
陈时安就这么拥着他,僵直着身子不敢动。腿脚开始发麻,臂膀开始变的酸胀,但陈时安已经保持着姿势不敢动,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轻柔起来,生怕自己起伏的胸腔会把怀中这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人给吵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陈时安并不想打扰他。
等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暗。陈时安坐在床边撑着这个睡得香甜的人,自己则拿着手机,手指翻飞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注意到怀中的动静,陈时安低头看了季知时一眼。
季知时红肿的眼皮眨动着,慢慢睁开一条缝,露出底下那双还拢着一层雾气、目光涣散的眼睛。那双呆滞的眼睛在空气中茫然的转动着,良久才慢慢聚焦,困惑的目光落在陈时安憔悴的脸上。
“几点了?”季知时还蒙蒙的,没有搞清状况。
“快七点了。”陈时安推了推身上沉重的人,“醒了就起来。”
季知时就像老旧的机械般思考着他的话,然后慢慢从他怀里撑起来,活动活动自己僵硬的脖颈。
陈时安在床边缓了半天,才缓缓撑起身来,站在地上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灰蓝色的天空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里面,不见一点暖色光调。
楼下传来阵阵锅铲碰撞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听得季知时莫明心慌。
“醒了就快点下去。”陈时安运动完毕,看着那个还呆坐在床上的人说道。
季知时坐在床边没动,那副瘦削的骨架撑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下一秒它就会破体而出,再也撑不住。
“我不饿。”季知时摇摇头,拒绝道。
陈时安看着他,没有拆穿他的拙劣谎言。
“你不下去,他也会上来,你躲不掉的。”陈时安沉言,劝诫着这个胆小鬼。
是啊,这是事实,不管他接不接受,它都在这里。江晏秋总会知道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也会是之后稀松平常的某一天,他躲不掉,也逃不掉。
“走吧。”季知时站起身,手脚酸软,一步一步坚定又惶恐的往楼下走去,去赴一场无处可逃的终相见。
陈时安攥着拳,静静跟在他身后。
楼下,江晏秋刚将饭菜摆好,便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抬眸收手,正好撞上季知时的目光。
一个站在楼梯口,一个倚在餐桌旁,中间隔着几步距离,隔着几道温热的饭香,隔着那个被视若珍宝的盒子,隔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更隔着……两颗可能渐行渐远的真心,和那些还未来得及道出口的秘密与真相。
窗外蝉鸣断断续续,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两人谁都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可空气中还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渐渐破碎。
“下来的刚好,坐下吃饭吧。”江晏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从楼上到楼下,从沉默到落座,这一顿晚饭的功夫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的很低,叽叽喳喳的人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有忽明忽暗的光线在洁白的墙壁上一闪一闪的,把三人的脸照的明明灭灭。
季知时受不了这种无言沉默的锥心折磨,囫囵将碗中的内容塞进嘴里,放下碗筷说:“我吃饱了,先上去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原地,逃上楼梯,逃上客厅,逃进房间,直至“砰”的一声,房门关闭,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在逃避,逃避着真相暴露,逃避着江晏秋伤心,也逃避着自己胆小的私心。可他不知道,其实江晏秋也在逃避着他。
陈时安本就没什么心情吃饭,闻言也随他放下碗筷,坐在桌边等着江晏秋吃完,等这顿饭彻底结束,等……这个难熬的夜晚彻底翻篇。
江晏秋吃的很慢,不似先前那般对饭有着虔诚恳切的执着,生怕少吃一口,只是慢慢的、机械的咀嚼着这本该美味诱人的饭菜,食不知味。
“你先上去玩吧,不用你洗碗。”江晏秋悠悠抬眸,冲一旁乖巧坐在餐桌旁的陈时安讲。
陈时安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嗯”了声便转身往楼上走去。
随着最后一点人声的消失,江晏秋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耳边只有电视里吵吵闹闹的人以及屋外昼夜不停歇的悠然蛙鸣声。
他安静的吃着饭,然后安静的起身收拾,安静的洗完碗筷,又安静的呆坐在空寂的沙发上思考着什么。
时间在这个夜晚彻底变成了一条粘稠,缓慢流动的黑色长河,他在河里浸泡着,随波逐流,泡到皮肤发皱,泡到血液稀薄,泡到脑袋进水,泡到思维迷茫,可他依旧不想上岸寻求短暂的庇护。
于他而言,岸上已知的痛苦绝望比这不息的流水要苦十倍,疼百倍,惨千倍,沉万倍。
他还没有真正做好迎接真相的准备。
可……他最终还是要上岸的。
江晏秋站起身来,轻轻关闭了客厅的灯,明亮的视野一下子变得昏暗,江晏秋却再也没像从前那般飞身上楼,只是靠着楼梯上昏黄的微弱灯光,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