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重生以来，苏清衍第一次入宫。

她行走在这重重宫阙之间，四下尽是红墙碧瓦，森严巍峨。高高耸立的宫墙将天光都割裂开来，只余一块块狭长而清冷的蓝，悬在头顶。

苏清衍穿着周德海宣旨时圣上赏赐的县主服制，衣料华贵，纹样精细，步履之间，裙裾与环佩都自有分寸。可越是如此，越衬得这条甬道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苏清衍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目光平静，心头却无端生出一丝恍惚。

她想起上一世也是在这里，她的命运发生了偏转，将她引向了那片冰冷彻骨的湖水。

阳光穿透重重宫墙，洒在光洁的石板甬道上。

苏清衍踩着平稳的步子，目光清明。回首前尘，满目皆是血泪与身不由己；不过如今她终是靠着自己，名正言顺、安安稳稳地走进了这天下权力的中心，不仅如此，她还赢得了直面天颜的绝佳筹码，她定要步步为营，好好把握。

才走到走进殿外，却只听殿中传来阵阵笑语，周德海让苏清衍在此稍等片刻，自己则进内传告。

不过片刻，周公公便自殿内出来，含笑唤她进去。

苏清衍收敛心神，缓步踏入殿中。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外头甬道上的凉风也被尽数隔绝在外，唯有透过窗牖筛进来的日光静静铺陈在殿内，将这一方天地烘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浮着几分安稳静谧。

苏清衍上前数步，依着礼数端端正正跪下，垂首道：“臣女苏清衍，叩见圣上，叩谢圣上隆恩。”

“你便是凝儿口中的苏清衍？”上首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嗓音，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起伏，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不错，倒是个识大体、懂规矩的。”

苏清衍正欲叩首回话，旁边却已先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啦，舅舅，快让清衍起来吧。”安凝的语气比平日轻快些，可细听之下，仍能听出几分大病初愈后的虚弱，“我从那地牢里出来的时候，还是她亲手拉我上来的呢！自那日之后，我都还没来得及同她好好说几句话。”

这番话里带着几分撒娇意味，显然是仗着亲近，才敢在御前这样开口。

苏清衍听得微微一怔，心中也不由松了半分，正想着该如何接话，殿中却又响起了一道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温和雍容，听着并不年轻，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分量：

“ 你这丫头，还是这样风风火火、冒冒失失的。”那女子语气里虽带着几分数落，可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疼爱，“若将来当真嫁了人，夫婿嫌你这性子太急，可如何是好？”

“姨母——”安凝带着几分娇俏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有您和舅舅这样护着我，谁敢嫌弃我？他若真敢，我便先休了他！”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苏清衍却在听见那一声“姨母”时，心头微微一凛。

能让安凝在御前这般亲昵唤作姨母，又有如此分量的女子，想来也唯有那位大长公主萧梵了。

她垂着眼，心思却不由得轻轻一转。

上一世，她直到死前都未曾真正见过这位大长公主的真容，如今骤然在此处听见她开口，心底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寒意，毕竟前世自己之死，究竟与她有没有干系还尚未可知。

“好啦，也让清和县主起来回话吧。来人，赐座——”

苏清衍心头微凛，待落座后，才敢缓缓抬起眼来，悄悄打量起坐在上首的圣上与长公主。

只这一眼，她的目光便不由顿了一瞬。

上首的陛下鬓边已微微染了些霜色，龙颜威严，本该叫人不敢逼视。可此刻被安凝这一番撒娇逗得眉眼微微舒展开来，连眼角都带了几分笑意，倒将那份天子威仪稍稍冲淡了些，瞧着竟更像是一位疼爱晚辈的寻常长辈。

坐在陛下身侧的女子，瞧着不过三十余岁，眉目生得极美，却并不是那种柔婉和顺的美，而是一种被岁月与权势一并淬过后的雍容锋利。她身着深绛色宫装，衣上金线暗绣层层叠叠的凤纹，鬓边只斜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明明装扮不算如何繁复，偏偏坐在那里，便自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华贵与威严。

她肤色极白，唇却点得极淡，愈发衬得那双眼睛深而静，像一泓看不见底的寒潭。眼尾虽带着几分天生的柔长，可那点柔色却全叫眼底压着的锋芒冲散了，只余下一种久居上位之人才有的从容与审视。

这便是大长公主萧梵。

苏清衍垂下眸，心中却已暗暗将这张脸记了下来。

“清衍可厉害了。”安凝说到兴头上，连气色都仿佛好了几分，眼睛亮亮地道，“我还听叶司使说呢，苏小姐不止医术好，道法也很精深。那日在沧祗山里，若不是有她在，拱辰司的人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本郡主呢。后来也是她为了把那些女子救了上来，拼尽全力，手都磨破了。”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偏过头去，颇有几分大方地补充道：“当然了，这里头林净也出了不少力……”

她话头微微一顿，耳尖似乎都红了半分，却又很快掩过去，继续往下说：

“还有还有，苏小姐在颍州的时候，也办过很有意思的案子呢。听说那时城里闹鬼，传得人心惶惶，结果后来她一查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鬼怪作祟，而是一个家仆之子，竟胆大包天地肖想自家小姐，这才装神弄鬼，闹出了那样一场风波。”

“如此看来，清和县主真是当得此名，虽为女子，却也有勇有谋，可见也承了你外祖父几分风骨本事”

苏清衍闻言，忙敛容垂首，道：“陛下过誉了。臣女所做，不过是顺势而为。若非陛下圣明在上，四海清宁，臣女便是有几分小聪明，也断无今日这样出力的机会。”

大长公主闻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抬眼看了苏清衍一眼，道：“倒是个会说话的。”

安凝在一旁听得心里高兴，忙接话道：“姨母，我早说了，清衍聪明得很，既会破案，又会说话，比京中那些只会装模作样的闺秀强多了。”

“你这张嘴，倒是什么都敢说。”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虽是嗔怪，眼中却并无多少责意。

上首的陛下听着，也不由微微一笑，目光重新落回苏清衍身上，缓声道：“你既有这般本事，往后若再遇着什么事，也不必妄自菲薄。如今既有了这层身份，行事之间，自也比从前便宜几分。”

他顿了顿，语气里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